大周,临安。
金鑾殿上,烛火烧得比往日更旺,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寒意。
枢密院的几位大人为了该如何凑齐今年的岁幣,正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
户部尚书哭穷,说国库里跑耗子都得含著眼泪走;
兵部侍郎建议削减边镇军餉,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龙椅上,柴启眉毛都要挤在了一起。
“北疆八百里加急……”
一声尖利悠长的通传划破了爭吵。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
一个老太监手捧著明黄奏报,踉蹌著衝进殿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大捷……定北侯陈远,於白狼河畔,全歼戎狄大王子、二王子主力……”
“斩首三千余,俘虏近万,缴获牛羊战马无数……”
“……戎狄大王子柯頜罕、二王子柯突律仅率百余残骑北逃。”
“定北侯已遣偏师追击,不日……不日將踏平戎狄王帐!”
奏报念完。
金鑾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柴启手里的玉蝉啪地掉在地上,脸上假装狂喜,用力拍著龙椅扶手:“好!好!定北侯真乃我大周擎天之柱!”
山呼万岁天佑大周的声音零零落落响起,透著一股子虚弱。
龙椅下,刚刚还在为岁幣吵架的几位权臣,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为首的丞相李斯年,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老脸,此刻嘴角绷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他们不怕战败,战败了可以割地,可以赔款,可以接著奏乐接著舞。
他们怕的是这种大胜。
一个功高盖主,手握重兵,还能打贏的藩镇,比三万戎狄铁骑可怕一百倍。
退朝后,几辆不起眼的黑呢篷马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临安城最深的几条巷子。
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武力已不可制。”
李斯年捻著鬍鬚,声音又低又冷,“他若拥兵入京,我等皆为鱼肉。”
户部尚书一拍桌子:“此獠在齐州开铁坊,辟民屯,儼然自成一国!绝不可让其再坐大!”
“硬刀子不行,就用软刀子。”
李斯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陛下已经暗中给我旨意,调集江南十三家皇商的存银,即刻北上齐州。”
“粮食、生丝、铁器……不计代价,给我买!”
“把齐州的物价给我买上天!”
“我要他打贏了仗,却输了钱袋子。”
“我要他治下的百姓,连饭都吃不起!”
……
齐州城外。
没有凯旋的仪仗,没有百姓的夹道欢迎。
庞大的军队在城外就地解散,各归营地,擦拭兵甲,餵养马匹,一切井然有序。
陈远脱下那件在白狼河畔染了风霜的披风,隨手搭在马鞍上,独自一人骑著灰鬃马,慢悠悠地晃进了城门。
那姿態,不像得胜还朝的统帅,更像个去邻村赶集刚回来的农夫。
刚进侯府后院的月洞门,就听见叶紫苏咋咋呼呼的声音。
“悦悦你看,这个字念戎,就是被你爹打跑的那个坏蛋!”
陈远循声望去。
叶紫苏正蹲在石阶上,拿一根蘸了水的树枝,在青石板上教六个月大的陈悦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