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
齐州城內。
安庆街。
原先最热闹的茶楼被江南商贾包了下来,当作临时商会。
门窗紧闭,里面的气味不太好闻。
胖商贾坐在条凳上,绸衫皱成一团,下摆沾了油渍。
面前的八仙桌上堆著三本帐册。每一页翻开都是红字。
“生丝,发霉了,七十捆,全废了。”
“药材也不行,受了潮,虫蛀了一半。”
“粮食倒是没坏,可谁买百姓拿票去官营铺子领,咱们的米烂在仓里餵耗子。”
一个瘦高的商贾把算盘往桌上一摔。
珠子蹦出去两颗。
“我带了一万三千两现银来齐州。”
“现在手里只剩四百两。”
“四百两!连僱船回江南都不够!”
茶楼里坐了三十多个商贾,没人说话。
胖商贾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漏出一声闷哼。
丞相说的好买卖。
买他娘的。
……
码头。
正午。
海面上刮著西北风。
浪不大,一拃来高,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瞭望塔上的哨兵揉了揉眼睛。
远处海平线上,冒出来三个黑点。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三艘船。
黑漆船身,黑帆。
吃水线深得嚇人,船舷两侧的排水孔离海面只剩不到两尺。
栈桥上的縴夫停下手里的活,码头上搬货的苦力直起腰。
所有人都在看。
因为那三艘船压得海水往两边涌。
船头推开的浪花比去时厚了三倍不止。
主舰船头,“陈”字旗被海风扯得笔直。
缆绳拋上栈桥。
桩子吃紧,木头髮出沉闷的吱呀声,整条栈桥都在抖。
跳板搭下来。
辅兵两人一组,从舱底往外抬箱子。
木箱,一尺半见方,铁锁扣死。
两个壮汉抬一只,走路都打晃。
第十七只箱子落地的时候。
抬箱的辅兵脚下一滑,箱角磕在栈桥的石墩上。
箱板裂了。
白花花的东西从裂口里涌出来。
银锭。
五两一只的小元宝,哗啦啦滚了一地。
在冬天的日头底下,亮得扎眼。
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苦力蹲下去,捡起一只银锭。
翻过来看底面。成色十足。没有掺铅的暗斑。
他的手在抖。
一只,两只,十只。
地上滚著的银锭,少说有二三百两。
而船上还在往下搬。
一箱,又一箱,又一箱。
栈桥快被压塌了。
陈远踩著跳板走下来。
靴底沾著海盐的白渍,大氅领口翻了一半,没整。
韩秉文从码头石阶上一路小跑过来。
官帽歪了,顾不上扶。
“侯爷!”
他跑到陈远跟前,喘了两口气,压著声音。
“那帮江南商贾撑不住了。”
“银子花光了,货卖不出去,生丝烂了大半,药材也废了。”
“这几日天天在商会里吵,有人已经在当玉佩凑盘缠了。”
陈远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开府库。”
“拿银子去,把他们手里的货收了。”
韩秉文眼睛一亮,正要领命。
“市价的一半。”陈远补了一句。
韩秉文愣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