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死了。
因为他的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干净了。
上面沾着血。
看不见的血。
但能感觉到。
凉凉的,黏黏的,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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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3月10日,雷诺伊尔的人找到他的那一天。
来的人穿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
肩膀很直,眼睛很冷。
他们拿出文件,放在他桌上。
是调查令。
他说:你们凭什么查我?
领头的人说:凭前线又死了人。凭那些人的药,是你家出的。
他说:我的药都是合格的!
领头的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怜悯。
是那种看着快死的人,才会有的怜悯。
他说:你自己信吗?
他愣住了。
自己信吗?
那些药,合格吗?
也许合格。
也许只是“合格”。
仅仅是合格。
但对于那些用了药的人,合格不够。
他们需要的是“有效”。
是需要救命。
是需要活着。
他忽然想起那十七个名字。
想起那个截了腿的小护士。
想起那些送出去的“处理费”。
想起这些年,自己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别人都这么干。”
“合格就行。”
“不是咱们的问题。”
都是假的。
都是骗自己的。
他看着那个军人。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军人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站起来。
跟着他们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办公室,那个落地窗,那把老板椅。
以后,不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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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3月18日,凌晨六时,刑场。
克里斯蒂亚诺跪在泥地里。
那些回忆,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医学院毕业那天,到仁德公司成立那天,到第一次“节省成本”那天,到第一次被告发那天,到今天。
三十六年。
从二十三岁,到五十九岁。
从那个想做良心医生的年轻人,到这个跪在泥地里的死囚。
他想笑。
笑不出来。
他想哭。
哭不出来。
远处,有人开始念判决书。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克里斯蒂亚诺·伊佩,仁德医药公司总裁,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故意提供劣质药品,导致前线伤兵死亡人数达二百三十七人,致残人数达一千零九十二人。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危害公共安全罪、贪污受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他听着那些数字。
二百三十七个死人。
一千零九十二个残废。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那些“合格”的药。
他低下头。
泥地里,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和年轻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老了,皱了,灰了。
眼睛里那种光,没了。
他忽然想起老院长最后那句话:
“这份信任,比任何钱都重。”
他辜负了那份信任。
他把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卖给了利益。
他成了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身后有人喊:
“准备——”
他听见枪栓拉动的声音。
六支枪,同时上膛。
咔嚓。
很脆。
像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七岁那年,他发过一次誓。
那天他在村口看到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快死了。没人管他,都绕着走。
他跑过去,蹲下来,看着老人。
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孩子,以后要做个有良心的人。
他说:好。
老人死了。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后来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做个有良心的人。
他做到了吗?
他看着泥地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在笑。
苦笑。
他做到了。
只是那个“良心”,不是他想的那种。
他成了一个“有良心”的商人。
只对钱有良心。
只对利润有良心。
只对自己有良心。
但对那些病人,对那些伤兵,对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没有良心。
他成了屠龙者。
然后,他变成了恶龙。
远处传来一声令下:
“预备——”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个老人的脸。
那张苍老的、快死的脸。
拉着他的手,说:
“孩子,以后要做个有良心的人。”
他轻声说:
“爷爷,对不起。”
“我没做到。”
枪响了。
六声枪响,几乎同时。
克里斯蒂亚诺·伊佩的身体向前扑倒,倒在泥地里。
血从他身下漫开,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
他的眼睛睁着。
看着天空。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云层后面,有阳光透出来。
很淡。
但确实在亮着。
远处,那些站着的人,开始散去。
脚步杂沓,渐渐远了。
最后只剩下乌鸦的叫声。
呱,呱,呱。
一声一声。
像在问:
值吗?
值吗?
值吗?
没有回答。
只有血,慢慢渗进泥里。
只有那双手,还伸着。
像要抓住什么。
抓什么呢?
不知道。
也许想抓住那个七岁的自己。
那个在村口发誓的孩子。
那个想做有良心的人的自己。
但抓不住了。
太远了。
太迟了。
血停了。
手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
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有阳光透出来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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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份报告。
那是克里斯蒂亚诺·伊佩的调查结果。
二百三十七个死人。
一千零九十二个残废。
八年。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报告。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圣辉城的每一条街道上。
照在那些正在营业的店铺里。
照在那些正在走路的行人身上。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普通的人。
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克里斯蒂亚诺·伊佩,小时候也发过誓。
要做个有良心的人。
后来他忘了。
或者,他没忘。
他只是把“良心”的定义,改了。
改成了适合自己生存的样子。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
坐下。
拿起笔。
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雷诺伊尔。
三个字。
很重。
重得像那些死人。
重得像那些残废。
重得像那个在泥地里睁着眼睛看着天的男人。
他放下笔。
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他轻声说:
“做个有良心的人。”
“太难了。”
“但必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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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第七区,老科瓦的铁匠铺。
叮当声停了。
老科瓦放下锤子,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广播。
广播里正在播报新闻:
“……仁德医药公司总裁克里斯蒂亚诺·伊佩,因提供劣质药品导致前线伤兵死伤,今日凌晨已被依法处决……”
老科瓦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
伊戈尔。
死在龙域。
他不知道自己儿子有没有用过仁德的药。
但他知道,那些用了劣质药的人,死得更冤。
他转身,走回铺子里。
继续打铁。
叮当。
叮当。
叮当。
锤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那些还活着的人,还在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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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时,第七区小学。
放学铃响了。
小梅从教室里跑出来,跑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
她蹲下来,对着那块刻着“王婶的”石头说话。
“王婶,今天广播里说,有个坏蛋被枪毙了。”
“他卖假药,害死了很多人。”
“雷诺伊尔主席把他抓了。”
她顿了顿。
“王婶,你说,那个人,小时候是不是也发过誓,要做好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跑向食堂。
那里,还有饭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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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