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他们成功后,会记得回头。”
“赌这个国家,值得他们回头。”
他顿了顿。
“但我们不是盲目地赌。”
“我们有制度,有监管,有法律。”
“我们给的是机会,不是施舍。”
“我们要的是共赢,不是剥削。”
台下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
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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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时,圣辉城政务院,阿特琉斯的临时住处。
门被推开。
阿特琉斯正在收拾东西——一把枪,一包干粮,一瓶水。
他抬头,看见雷诺伊尔站在门口。
“主席。”
雷诺伊尔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收拾好了?”
“好了。”
“准备去哪儿?”
“前线。”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阿特琉斯,你已经打了六个月了。”
“我知道。”
“你身上还有伤。”
“好了。”
“你撤下来才三天。”
“三天够了。”
雷诺伊尔看着他。
阿特琉斯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雷诺伊尔叹了口气。
“七天。”
阿特琉斯愣住。
“什么?”
“我给你七天假期。七天之内,不许上前线。”
阿特琉斯想说什么。
雷诺伊尔抬手制止他。
“这是命令。”
“而且——”
他顿了顿。
“阿特琉斯,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恳求你。”
“恳求你休息几天。”
“哪怕只是躺着,什么也不干,也行。”
阿特琉斯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血丝,脸上的疲惫,磨破的袖口。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已经连续工作三十七个小时了。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昨天凌晨还靠在窗边睡着了。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从坐上那个位置那天起,就再也没休息过。
他低下头。
“……好。”
“七天。”
“但七天之后,我要上前线。”
雷诺伊尔点点头。
“好。”
“七天之后,我亲自送你。”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阿特琉斯。”
“嗯?”
“活着回来。”
阿特琉斯看着他。
“你也是。”
雷诺伊尔笑了笑。
笑得很轻。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阿特琉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枪放回包里。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真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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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时,圣辉城火车站,第二批伤员到达。
月台上,依旧挤满了人。
老科瓦还在。
周老板还在。
王老师还在。
小梅还在。
那一万五千人,超额抵达。
阿尔戈号运了三天三夜,把前线的伤员一批一批送回来。
每一批到达,月台上就爆发出欢呼声。
有的伤员能自己走,有的需要用担架抬,有的昏迷不醒。
但每一个被抬下车的人,都有人等在旁边。
有人送水,有人送吃的,有人送花,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流。
一个年轻的女兵被抬下来。
她的左腿没了,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还在渗。但她醒着,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欢迎她的人。
一个小女孩跑过去,把一朵花放在她担架上。
姐姐,谢谢你。
女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说:我叫小梅。
女兵笑了。
笑得很轻。
我叫林晓。她说。
如果我还能站起来,我请你吃糖。
小梅点点头。
好。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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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时,圣辉城政务院,财务室。
财政部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
他算了一下午,终于算完了。
他拿起电话。
“接主席。”
“主席,国库结余出来了。”
雷诺伊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多少?”
财政部长深吸一口气。
“会战开始至今,各项支出共计八千九百九十一亿。”
“其中,军费支出六千亿,重建支出两千亿,新政投资九百九十一亿。”
“截至今天,国库结余——”
他顿了顿。
“十四年档期,六千亿。十三年档期,二千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雷诺伊尔说:
“知道了。”
电话挂断。
财政部长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那些数字,忽然笑了。
八千九百九十一亿。
打了两个月,死了四十八万五千人,花了这么多钱。
但国家还在。
钱还在。
希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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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时,圣辉城第七区,老科瓦的铁匠铺。
叮当声从黄昏敲到掌灯。
老科瓦用嘴叼着锤子,一下一下,敲打一片烧红的铁板。米哈伊尔坐在旁边,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夹着钳子,固定铁件。
铺子门口,蹲着几个街坊。
他们在聊天。
聊今天看到的那些士兵,聊那些欢迎的场面,聊那些还在前线的人。
一个说:我儿子今天回来了。
另一个说:我侄子还在前线。
又一个说:我邻居家的孩子,没回来。
老科瓦听着,没有停锤。
当。
当。
当。
锤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
伊戈尔。
死在龙域。
没回来。
但他知道,那些回来的人,会替他活着。
那些没回来的人,会有人记住。
他吐掉嘴里的锤子,拿起铁件对着灯光端详。
那是一把刀。
很普通,但很锋利。
明天,他要把它送给一个刚回来的士兵。
那个士兵说,想要一把刀,给儿子留着。
他说好。
他继续打铁。
叮当。
叮当。
叮当。
锤声在夜色中飘散。
像这个国家的心跳。
永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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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
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今天财务部长说的数字。
八千九百九十一亿。
十四年档期,六千亿。
十三年档期,二千亿。
钱还有很多。
但人没了。
四十八万五千个。
四十八万五千个名字。
四十八万五千个家庭。
四十八万五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阿特琉斯的声音:
“我们宁愿死去,我们要以我们的血来点亮明天。”
现在血流了。
明天,会亮吗?
他睁开眼。
看着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就是明天。
他轻声说:
“兄弟们,看见了没?”
“灯还亮着。”
“你们没白死。”
窗外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灯火,一闪一闪的。
像无数双眼睛。
看着他。
也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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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时,圣辉城烈士陵园。
月光很好。
小梅一个人蹲在王婶的碑前。
她今天走了很多地方。
火车站,医院,荣军院。
看了很多人。
送了很多花。
说了很多话。
现在她累了。
她靠着墓碑,轻声说:
王婶,今天来了好多好多人。
他们都回来了。
有的人腿没了,有的人手没了,有的人脸上包着绷带。
但他们都在笑。
因为有人等他们。
她顿了顿。
山阿姨还没回来。
但我会等。
一直等。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闭上眼睛。
困了。
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王婶的碑上,照在那束还没送出去的野花上。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
那些灯火,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一盏。
但都在亮着。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
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做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在活着。
有人在等。
有人在替那些死了的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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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