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倒在泥水里的我。
脸上没有表情。
我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但问不出来。
我只能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
“告诉我……告诉我主席……”
“我们……没丢人……”
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雨里。
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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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越来越小。
我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
像要飘起来。
但又有什么东西拽着我。
是那些记忆。
一个一个,像绳子一样,缠在我身上。
艾琳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
十六岁那年,我抱着她,坐在废墟里,看着雨落下来。
她说:“别哭。”
我说:“没哭。”
她笑了。
“说谎。”
我也笑了。
“跟你学的。”
那是最后一次笑。
后来就再也没笑过。
不,笑过。
H第一次杀人之后,我教她用刀的时候,她笨手笨脚的,差点割到自己的手。我笑了。
第一次学会说“谢谢”的时候,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机器卡壳。我笑了。
人民之刃的士兵们,在出发前喊战号的时候,那些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我笑了。
那些笑,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现在,笑不出来了。
因为太累了。
二十三万人。
阿特琉斯。
你带出去二十三万人。
带回来几个?
一个都没有。
全死了。
死在雨里,死在泥里,死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们最后看你的眼神,你还记得吗?
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那些眼睛里,有信任,有恐惧,有希望,有绝望。
但最后都一样。
最后都是问:
会长,我们值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值。
二十三万人,换了三十五万敌人。
值。
人民之刃,全部战死,没有一个投降。
值。
我躺在这里,等着死。
值。
因为后面,还有人在。
还有主席,还有那些战团,还有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们会替我们活下去。
替我们看明天。
替我们——
把这片土地,从那些想要格式化一切的人手里,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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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就在那一刻。
突然停了。
像有人关上了水龙头。
天还是灰的。
但灰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压下来的灰。
是那种、那种雨后才会有的、透着光的灰。
我听见远处有声音。
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整齐的。
越来越近。
那是野骑士的战号:
“不问来路,不设归途!”
那是天之孤的战号:
“孤不孤,战不休!”
他们来了。
终于来了。
可是我已经等不到了。
我躺在这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很累。
但很真。
“兄弟们,”我轻声说,“替我去打。”
“替我去赢。”
“替我——”
“看看明天。”
眼前越来越黑。
那灰色,慢慢变成黑色。
黑色里,有光。
很弱。
但亮着。
光里站着很多人。
艾琳,H,,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士兵。
都在看着我。
都在等我。
艾琳伸出手。
像很多年前那样。
“站起来,”她说,“或者……”
“或者什么呢?”
“或者回家。”
我看着她。
笑了。
然后,我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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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15年,7月7日,清晨六时十七分,马洛代夫平原。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那片被血洗过的土地上。
野骑士和天之孤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他们发现了那具尸体。
躺在泥水里,脸上带着笑。
很轻,很淡。
像终于可以休息了。
有人认出了他。
“是阿特琉斯总参谋长!”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
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年轻的士兵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
风信子的徽章。
磨损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形状。
他把它放在阿特琉斯的胸口。
“走好,总参谋长。”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
轻轻地吹过。
吹动那些野草,吹动那些还在飘扬的战旗,吹动那枚被放在胸口的风信子徽章。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照在那片平原上。
照在那些尸体上。
照在那些活着的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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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