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琉斯
最后的会长
最后的风信子
最温柔的人
雨打在脸上。
凉的。
我躺在这里,仰面朝天,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雨从那个看不见的高度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脸上,砸在眼睛里,砸在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上。
头很疼。
不是那种可以忍的疼。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脑子里搅的疼。
但我动不了。
只能躺着。
看着天。
天是灰的。没有云,没有光,只有那种无边无际的、压下来的灰。像一口巨大的锅,扣在这片平原上,扣在我身上。
我想抬手摸摸头上的伤口。
手抬不起来。
不只是手。全身都动不了。
只有眼睛还能转。
还有耳朵。
雨声很大。哗哗哗,哗哗哗,像无数人在哭。又像无数人在喊。远处还有枪声,但很远了。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雨声。
还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
越来越慢。
我忽然想笑。
二十三万人,打没了。
人民之刃,全没了。
那些跟我从北境一路杀过来的人,那些在乌嘴岭活着回来的人,那些在十七城废墟守了三个月的人——都没了。
就剩我一个。
躺在这里。
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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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不是幻觉。是记忆。
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现在一个一个,排着队,从眼前走过。
最先出现的是个女人。
我不认识她。
但我知道她是谁。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躲在尸堆里,从缝隙里看见的一个人。她穿着破旧的长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但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包得很仔细。
她把我从尸堆里拉出来。
“站起来,”她说,“或者死在这里。”
我站起来了。
后来我知道她叫艾琳。奠基者艾琳。
风信子公会的第一个会长。
她给我吃了东西,给我喝了水,给我一件干净的衣服。她教我看书,教我写字,教我辨认哪些蘑菇能吃,哪些不能。
她死的时候,我十六岁。
她躺在我怀里,把那枚风信子徽章塞进我手里。
“守护它。”她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
再也没睁开。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徽章戴在脖子上。
一直戴到现在。
现在它还在。
贴着我的胸口。
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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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出现的人,是H。
不对。
她叫赫莲娜。
赫莲娜·冯·克莱斯特。
她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作战服,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握着那把枪。
枪口对着我。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想问:为什么?
但问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
从一开始就知道。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怀疑。
只是不想信。
不能信。
不敢信。
因为她是我从尸堆里拉出来的。
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站起来,或者死在这里。”我对她说。
她站起来了。
后来她成了我的影子。
最锋利的刃,最深的秘密,最后的保险。
我们一起走过太多黑夜。
一起杀过太多人。
一起活过太多太多次。
我以为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眼神,那些沉默,那些偶尔从她嘴角掠过的、极淡极淡的笑——
我以为都是真的。
现在枪响了。
三枪。
打在胸口,打在腹部。
血往外涌。
我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那是在一个废弃的超市里。一个掠夺者想从背后偷袭我。她从阴影里钻出来,用一把捡来的水果刀,从那人后颈捅进去。
那人倒下的时候,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在抖。
我走过去,把那把刀从她手里拿过来。
“习惯了就不抖了。”我说。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恨。
不是恨我。
是恨她自己。
恨自己必须做这件事。
恨自己不能选择。
现在,她不用抖了。
她的手很稳。
很稳。
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看着那双手,忽然想:她终于自由了。
从那个必须扮演的角色里,自由了。
从那些虚假的夜晚,自由了。
从我身边,自由了。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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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出现的人,是。
那个被黑金国际造出来的“标准化人类”。
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雏鸟看母鸟的眼神。
“会长,”他说,“您受伤了。”
“我知道。”
“需要包扎。”
“不用。”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笑了。
“。”
“在。”
“你说,什么是‘人’?”
他想了想。
“根据数据库,人类定义为……”
“不用数据库。”我打断他,“你自己觉得。”
他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能成为您那样的人。”
我看着他。
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双努力想要读懂世界的眼睛。
“你已经比很多人更像人了。”我说。
他不懂。
但他点了点头。
现在他还在吗?
不知道。
希望他在。
希望他能活下来。
希望他能找到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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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出现的人,是冰狐。
那个趴了十四个小时、一枪打中我头的男人。
他站在我面前,端着那把改装过的狙击枪。
枪口还在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