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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归墟渡鸦(1/2)

暗流之上的黎明

卡莫纳标准时,新历元年3月17日,晨5时47分。

深海暖流带的边缘,距离暗金色光球扩张边界约三十七海里处。

三艘伪装成科研船的潜艇呈三角队形悬浮在三百米深度,主动声呐关闭,只依靠被动阵列监听周围海域。海水在这里呈现不正常的温度分层——表层是刺骨的寒,中层是紊乱的暖流涡旋,底层则涌动着来自更深处、带着硫磺与金属气息的寒流。艇壳外不时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隆隆声,那是远方神骸能量持续扰动地壳引发的海底震动。

“深渊观察者号”中央医疗舱内,光线是冷的惨白。

人间失格客坐在金属凳上,暗红色的外骨骼已被卸下,堆在角落,像一具被掏空的甲壳虫尸体。装甲表面布满高温灼烧、辐射侵蚀和金属疲劳产生的龟裂纹路,左肩护甲那道用强化胶带粘合的裂口已经彻底崩开,露出里面烧融的电路和变形的液压管。自检系统在彻底断电前发出的最后一条记录是:“结构完整性:11%。生命维持系统:失效。建议:弃置。”

他没去看那堆废铁。

他穿着潜艇提供的灰色病号服,布料粗糙,带着消毒水和旧式洗涤剂混合的气味。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软管连接头顶的吊瓶,药液一滴滴落下,速度很慢。他的身体像被掏空后又胡乱塞回了一些棉絮,轻飘飘的,同时又沉重得抬不起任何部位。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仿佛静电吸附般的刺痛感——那是高剂量抗辐射药剂和细胞修复剂正在与体内残留的神骸能量余烬进行无声战争的外在表现。

医疗舱里还有另外三张床。

摸金校尉躺在最里面那张,全身包裹在白色的生物凝胶绷带里,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只完好的眼睛。绷带下的身体不时轻微抽搐,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忽高忽低,像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航船。他吸入了过量的辐射尘和神经毒剂残余,肺部有三分之一组织坏死,肾脏和肝脏功能衰竭,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医疗团队拼尽全力的结果。

幽影坐在靠门边的床上,右臂打着石膏,额角贴着纱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舱壁某一点,眼神空洞。她在最后拖拽人间失格客和摸金校尉上艇时,被一块飞溅的金属碎片击中,桡骨骨折,轻微脑震荡。但真正让她沉默的,是离开甲板前回头看到的那一幕——漩涡深处那个蜷缩的巨人轮廓,还有那吞没天空与大海的暗金色光芒。

还有一张床空着。

那是留给“农村人”的。

但他没来。

不仅是他,战斗模式102也没来。

潜艇接应时,橡皮艇上只有人间失格客、摸金校尉、幽影,以及另外十三个从岛上幸存、又从平台爆炸中逃出来的北境士兵和迪克文森手下的佣兵。满员二十人的橡皮艇,少了四个。其中两个确认在爆炸冲击波掀翻小艇时落海失踪,另外两个……

就是农村人和战斗模式102。

他们原本应该在橡皮艇上。人间失格客记得很清楚,在平台爆炸前,战斗模式102守在平台底部的检修出口,负责接应和掩护;农村人则在外围警戒,用狙击枪压制可能从海面靠近的GBS追兵。但当人间失格客扛着摸金校尉冲出平台、跳入海水时,他只看到幽影游回来接应,没看到那两个人。

通讯频道在爆炸前就被神骸能量彻底干扰,只有一片尖锐的啸叫。他无法联系他们,也无法确认他们是没来得及撤离,还是选择了别的路,或者……已经在那片暗金色的光芒中,化为了虚无。

门滑开了。

艇长马库斯走进来,他换下了湿透的制服,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工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他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舱内沉默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在人间失格客身上。

“感觉怎么样?”马库斯问,声音不高。

“还活着。”人间失格客回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活着就好。”马库斯走到摸金校尉床边,检查了一下监测数据,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他转向幽影:“你的手臂需要进一步处理,到了‘新港口’会有更好的医疗条件。”

幽影没反应,依旧盯着舱壁。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人间失格客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烟盒,递过去。“船上禁烟,但这个……算特例。需要吗?”

人间失格客看着烟盒,没接。“他们呢?”

马库斯知道他在问谁。他收回烟盒,在手里掂了掂。“我们撤离时,声呐在爆炸核心区域边缘捕捉到两个高速移动的小型物体信号,特征不像鱼类,也不像GBS的潜航器。但信号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能量乱流淹没了。之后,再没侦测到类似信号。”

“意思是?”

“意思是,我不知道。”马库斯坦诚地说,“可能他们用某种方式逃出来了,但没赶上我们的接应点。也可能……信号只是乱流造成的误判。”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他看向角落那堆报废的外骨骼,想起战斗模式102在岛上维修设备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农村人把玩那把古怪短刃时嘴角玩味的笑。

又少了两个。

从北境出发时,特遣战术小队满编七十二人,分为四个作战单元。现在,还活着的、能确认的,不到十五个。其余的,有的死在德雷蒙德拉贡的城墙下,有的冻死在铁脊山脉的哨位上,有的在7号岛上变成玻璃坑的一部分,还有的……像农村人和战斗模式102这样,消失在无法确认的黑暗里。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特遣队员’吗?”人间失格客忽然问,声音很轻。

马库斯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因为我们有多特殊,多精锐。”人间失格客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舱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是因为我们干的活,都是‘特遣’的。特别派遣,特别肮脏,特别见不得光。别的部队在正面战场冲锋,我们在敌后渗透、破坏、刺杀、制造混乱。别的部队有明确的战线和后方,我们永远在灰色地带游走,今天可能是北境的刀,明天可能是迪克文森的筹码,后天可能被任何人抛弃。”

他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握紧,输液管轻轻晃动。

“卡莫纳本就是无底的深渊。黑金把它变成零件工厂,旧贵族把它变成牲口栏,GBS想把它变成绝对秩序的玻璃箱。我们在这深渊里挣扎,为了什么?为了和平?为了理想?还是为了某个坐在安全处下棋的人嘴里那个‘大局’?”

他抬起头,看向马库斯,眼神里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东西。

“都不是。我们只是为了活着。为了在下一个命令到来前,多喘一口气。为了在下次被扔进绞肉机前,多磨快一点手里的刀。”

马库斯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像迪克文森那样,只为自己活着?”

人间失格客笑了,笑容短促而苦涩。“因为躲不掉。卡莫纳就这么大,深渊无处不在。你可以躲在角落里,但总有一天,秩序的碾轮或者混乱的潮水会找到你,把你卷进去,碾成粉末。”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而且……总得有人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人间失格客看向摸金校尉,“记得这个老混蛋为了剪断一根电线,宁可被辐射烧穿肺。记得农村人那把永远擦不干净的短刃上沾过谁的血。记得战斗模式102在最后时刻还在尝试修复通讯设备,想给后方多传回一个字。”

他的目光移向幽影:“记得她跳下橡皮艇游回来,不是因为我有多重要,是因为她答应过迪克文森要把人带回去——哪怕那承诺本身可能就是个笑话。”

最后,他看向马库斯:“也记得你,一个走私船出身的老水手,明明可以掉头就跑,却选择上浮接应一群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马库斯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这就是我们身为特遣队员的使命。”人间失格客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不是拯救世界,不是成就伟业。是在这个操蛋的深渊里,在所有人都忙着互相吞噬或者假装岁月静好的时候,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做、但又必须有人做的事。去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名字和面孔。去成为那道……逆行的影子。”

他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

“总有人觉得岁月静好是应得的,但如果没有逆行者的付出,他们什么都不是。这话很矫情,但……是真的。我们在暗区里爬行,在夹缝里求生,在背叛和利用中周旋,不是为了被歌颂,是为了让那些还能活在阳光下的人,有机会去争论‘岁月静好’到底值不值得。”

医疗舱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药液滴落的轻响,和深海潜流摩擦艇壳的沉闷呜咽。

许久,马库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们会去‘新港口’。那里有迪克文森准备好的船和身份。你们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圣辉城已经发来最高优先级密电,要求‘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特遣战术小队指挥官人间失格客及其核心成员安全返回’。”

人间失格客眼睛没睁开,嘴角却扯了一下:“张天卿的命令?”

“签名是他。”马库斯说,“但措辞……很微妙。不是命令,是‘请求’。而且,电文里明确提到了‘战斗模式102’和‘农村人’的代号,要求‘尽可能确认其状态并予以接应’。”

人间失格客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他们还活着?”

“不确定。但至少,他没忘记他们。”马库斯看着他,“所以,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在忙着下棋。也许……有些人还记得棋盘上的棋子,也曾是活生生的人。”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但握紧的左手,慢慢松开了。

输液管不再晃动。

药液一滴,一滴,稳定地落下。

像时间的脚步声。

像归途的倒计时。

新港口的旧面孔

3月19日,午后。

“新港口”不是一个港口。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它位于卡莫纳东南沿海一片错综复杂的峡湾深处,地图上标注为“废弃采石场及附属码头”,实际上则是迪克文森经营了超过十年的隐秘中转站之一。峡湾两侧是陡峭的、植被稀疏的岩壁,入口狭窄且布满暗礁,只有熟悉水道的老手才能驾驶船只安全进出。内部空间却出人意料地宽阔,像一个被巨人用斧头劈开后又遗忘的山腹。

天然岩洞被扩建成码头,足以停靠中小型船只和潜艇。岩壁上开凿出数层平台,建有仓库、维修车间、生活区和隐蔽的防御工事。照明来自嵌入岩壁的冷光管和顶部裂隙透下的天光,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青灰色的朦胧中。空气里混杂着海水咸腥、机油、潮湿岩石和某种……陈旧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那是大量储备物资长期存放产生的味道。

“深渊观察者号”和另外两艘潜艇缓缓靠上码头。舷梯放下,穿着防护服的水手和医疗兵率先登岸,然后是担架上的摸金校尉,接着是幽影和那些还能走动的幸存者。

人间失格客最后一个走上码头。他没穿病号服,换上了一套码头提供的黑色工装——布料粗糙但干净,尺寸不太合身,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他没要外套,三月峡湾的风阴冷潮湿,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左手手背上的针眼已经愈合,留下一小片青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那种空洞的虚无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解读的疲惫与清醒交织的状态。

他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

这里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有序。不是GBS那种冰冷的、绝对的控制秩序,而是一种基于实用性和效率的、自发生长的秩序。仓库门上有清晰的分类标签(虽然用的是迪克文森内部的简码),通道干净无杂物,设备摆放整齐,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在不远处维修一台老式起重机,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这不像一个临时避难所,更像一个运转多年的小型社区。

“感觉如何?”

声音从侧面传来。人间失格客转头,看见迪克文森正从一条通往上层平台的金属楼梯上走下来。

商人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外面套了件裁剪精良的黑色皮质防风夹克,脚上是防滑的深棕色登山靴。打扮比之前“商务”,但依然透着一股与这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感。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标准化的微笑,但眼下的阴影和略微松弛的皮肤,显示他最近也睡眠不足。

“还活着。”人间失格客用同样的回答。

迪克文森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不合身的工装,笑意深了一点:“活着就好。活着,才有资格谈以后。”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便走走吗?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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