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客没拒绝。
两人沿着码头边缘的通道缓缓前行。脚下是粗糙打磨过的岩石,缝隙里长出湿滑的青苔。不远处,海水轻轻拍打着泊位,声音在岩洞中回荡,显得空旷而寂寥。
“首先,”迪克文森开门见山,“关于‘葬礼钟声’计划的最终统计。”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一份财务报表,“参与行动总人数:五万三千七百人。截至昨日午夜,确认生还并抵达安全点的人数: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三人。确认死亡或失联:四万两千二百七十七人。伤亡率……78.6%。”
人间失格客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其中,敢死队五百人,无一生还。主力攻击群一万五千人,生还不到三千。其余在各地发动袭击的单位……生还率因任务难度和GBS镇压力度不同,在15%到40%之间波动。”迪克文森顿了顿,补充道,“抚恤金已经在按照承诺发放。身份重置的承诺,对活下来的人,也会兑现。”
“代价很大。”人间失格客说。
“非常大。”迪克文森坦然承认,“大到我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才能重建在卡莫纳损失的情报网络和物流渠道。大到我不得不提前启动几个原本用于更关键时刻的‘安全屋’和撤离路线。大到……‘仲裁者’如果还活着,现在最想杀的人名单上,我一定排在前三。”
他看向人间失格客:“但你,还有你岛上那些还活着的人,现在在这里。这证明,代价虽然大,但……不是完全白费。”
人间失格客没接这个话题。他问:“圣辉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很多。”迪克文森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小小的折叠显示屏,打开,递过去,“你自己看。”
屏幕上滚动着加密解密后的电文摘要。大部分来自北境联军最高指挥部和风信子公会,时间从3月17日清晨持续到现在。内容庞杂,但核心几点清晰:
1.确认GBS西北舰队在神骸能量爆发中全军覆没,包括“绝对秩序号”母舰及“仲裁者”本人。GBS官方尚未正式承认,但前线侦察和情报交叉验证已确认该结果。
2.暗金色光球(现被北境暂命名为“归墟”)停止扩张,稳定在直径约一百三十公里范围,中心能量读数依旧极高,但扩散性空间畸变已停止。其存在对周边海域气候、洋流及电磁环境产生持续且不可预测的影响。
3.北境联军正利用GBS西北防线崩溃的窗口期,在多个战线发动反攻,收复部分失地。但GBS主力犹在,且其高层可能因“仲裁者”之死产生权力重组,未来战略动向不明。
4.最高指挥部多次要求确认人间失格客及特遣战术小队幸存者状态,并命令(或请求)其“在条件允许时尽快返回圣辉城汇报”。
5.一份来自风信子公会技术分析部的加密附录,标题为《关于“哭泣珊瑚”神骸反应堆异常激活事件的初步模拟推演及潜在风险预警》。内容高度技术化,但结论触目惊心:该事件可能并非偶然,而是某种“外部触发机制”的结果;且“归墟”的稳定状态可能是暂时的,其内部能量结构存在“周期性脉动”的可能,脉动强度与频率无法预测。
人间失格客快速浏览着,目光在那份技术附录上停留最久。他想起平台爆炸前,反应堆控制台上那些异常的数据流,想起那个穿着GBS技术官制服的骸骨,想起摸金校尉剪断最后一根线时说的“手动超载逆向注入”。
还有,漩涡深处那个蜷缩的巨人轮廓。
“你怎么看?”迪克文森问。
人间失格客关掉屏幕,递回去。“我不是科学家。”
“但你是亲历者。”迪克文森收起显示屏,“你看到的东西,可能比任何仪器数据都更有价值。尤其是……关于‘他们’可能还活着的线索。”
人间失格客看向他:“你知道多少?”
“不多。”迪克文森坦诚道,“我的情报网在爆炸后也受到了严重干扰。但我在GBS内部还有几个埋得很深的‘钉子’,其中有一个,在爆炸前十二小时,传回了一条非常简短的密文。”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潦草的代码:“Ψ-7警报解除。回收协议中止。‘农场’启动自主应急程序。”
“Ψ-7?”人间失格客记得这个名字。在7号岛溶洞里,那个自称Ψ-7的女孩,那个GBS早期神经链接实验的残次品,最后选择留在维生舱里等死的女孩。
“GBS早期‘普赛克隆’计划的第七号原型体。”迪克文森说,“计划目的是制造与神骸物质高度同步的‘人形接口’,用于控制和引导神骸能量。但后来因伦理问题和不可控风险被列为禁忌,所有原型体理论上都应被销毁或永久封存。Ψ-7是唯一确认‘失踪’而非‘销毁’的个体。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7号岛地下实验室。”
他顿了顿:“而‘农场’……是我的情报网里一个从未被激活过的代号。它不在GBS的常规编制内,甚至不在大多数高层知情范围内。我只知道,它与‘普赛克隆’计划有某种深层关联,而且……位置就在‘哭泣珊瑚’附近海域。”
人间失格客感觉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你的意思是,‘哭泣珊瑚’那个反应堆,还有那个平台,可能不只是废弃的实验场。它可能是这个‘农场’的一部分?而Ψ-7的‘警报解除’和‘回收协议中止’,触发了它的‘自主应急程序’——也就是反应堆超载爆炸,制造出‘归墟’?”
“只是一种推测。”迪克文森说,“但如果是真的,那么‘农场’启动应急程序的目的,可能不只是销毁证据或制造灾难。它可能是在……‘回收’或者‘转移’什么。而战斗模式102和农村人,如果他们当时在平台附近,甚至进入了平台内部某些我们不知道的区域……”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那两个人,可能不是死于爆炸,而是被卷入了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事件中。
人间失格客沉默了很久。峡湾的风穿过岩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远处码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和水手的吆喝,一切听起来都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你要我做什么?”他最终问。
迪克文森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认真。
“不是我想要你做什么,是你自己想要做什么。”他说,“你可以选择回圣辉城,接受嘉奖(或者审问),然后被编入新的部队,投入下一场绞肉机。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或者用我提供的船和身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如果你觉得能放下的话。”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或者,你可以选择第三条路。一个更……特遣队员的路。”
人间失格客抬起眼。
“我的情报网需要时间重建,但还有一些残存的触角在活动。圣辉城那边,张天卿的‘请求’里藏着未明说的急迫——他需要知道‘归墟’的真相,需要评估GBS崩溃后的战略态势,也需要……确认一些人的死活。”迪克文森的目光锐利起来,“而在这个港口,还有一些从各地撤下来的人,他们欠我债,或者我欠他们情。他们中有最好的潜行者、解密者、追踪者,也有熟悉GBS内部架构的前‘员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可以组建一支新的小队。不隶属于任何官方,不接受任何直接命令。目标只有一个:查清‘农场’的真相,找到Ψ-7、战斗模式102和农村人的下落,搞明白‘归墟’到底是什么,以及……它接下来会做什么。”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代价呢?”
“代价是,我们可能再次踏入比7号岛更深的深渊。可能面对比GBS更不可理解的敌人。可能死得无声无息,连尸体都找不到。”迪克文森坦然说,“但回报是……我们可能揭开卡莫纳无数悲剧背后的某个根源。可能救回几个本该被遗忘的人。可能,在下一轮碾轮启动前,提前看到它的轮廓。”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只是掌心向上,像一个展示,也像一个邀请。
“这不是生意,不是契约。这是一个……选择。给那些不愿意在棋盘上当棋子,也不甘心躲在角落里等死的人的选择。”
人间失格客看着那只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皮肤保养得很好,但虎口和食指侧有长期使用武器留下的薄茧。这是一只商人的手,也是一只战士的手。
他想起摸金校尉在辐射室里颤抖却坚定的手。
想起幽影在海水里抓住他手臂时冰冷的手。
想起战斗模式102维修设备时灵巧的手。
想起农村人把玩短刃时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准备致命一击的手。
还有那些已经再也抬不起来的手。
“卡莫纳是宿命,是轮回,是苦难的循环!”他曾这样想,也这样说。但此刻,站在这个隐秘的港口,看着眼前这个将五万人送入地狱又试图从灰烬中捞出几个灵魂的商人,他忽然觉得,也许宿命并非不可打破,轮回也非绝对闭合。
总得有人去试试。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不该被忘记。
有些路,不该无人行走。
他抬起自己的手,没有去握迪克文森的手,而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个很轻、但意味明确的动作。
“我需要装备。”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久违的力量,“还有人员名单。以及……圣辉城那边,你去周旋。我不想在查清真相前,被任何‘大局’干扰。”
迪克文森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是那副标准化的面具,而是一种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弧度。
“装备库在B区三层,权限我已经给你了。人员名单和背景资料,一小时后送到你房间。至于圣辉城……”他眨了眨眼,“张天卿司长会收到一份详细的、关于特遣战术小队幸存者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和战后心理评估’的医疗报告,以及一份‘基于安全考虑,建议暂时分散隐蔽’的情报建议。他那么聪明,会明白什么意思。”
人间失格客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迪克文森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烟盒,这次直接塞进他手里。“这个,带着。里面不全是烟。有些小玩意儿……可能用得上。”
人间失格客掂了掂烟盒,没打开,直接揣进口袋。
他沿着通道走向通往生活区的楼梯,脚步不再虚浮。
背后,迪克文森的声音传来,很轻,但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欢迎回来,指挥官。”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随意挥了挥,像赶走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中。
峡湾的风依旧在吹,海水依旧在拍打码头。
但在那青灰色的朦胧光线里,某种东西,已经开始重新凝聚。
不是希望。
不是救赎。
只是一种更冷、更硬、也更清醒的……决心。
逆行者,再次踏上了他的路。
在深渊的边缘。
在轮回的缝隙。
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为了那些本该被遗忘的名字。
也为了,那个或许永远无法抵达、但必须有人去寻找的答案。
(此章是191章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