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刃”抱着膝盖,把畸变的右臂紧紧压在胸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哑炮”停止了书写,抬起头,无声地看着他。
“渡鸦”还在喃喃:“锁门的人……我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人间失格客慢慢转开视线。
他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那枚叫做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了下去。
深埋在归零地的玻璃地面之下,深埋在五个残缺幸存者之间那片沉默的、有毒的空气里。
出路
第三天,“铁砧”找到了出路。
不是往上,是往下。
他在腔体最深处的一面岩壁上,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但里面有风——更强的、带着海水咸腥味的风。
“铁砧”用残缺的手指比划:“这条裂缝,通向旧排水系统。反应堆建造时,用来排放冷却水的。后来废弃了,但结构应该还在。”
“哑炮”在地上写:“能出去?”
“铁砧”划:“不确定。但留在这里,死。”
“锈刃”抱着胳膊,没表态。她的暗银色右臂似乎对那条裂缝有反应,表面浮现的扭曲人脸全部转向裂缝方向,嘴巴张得更大。
“渡鸦”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别去……
人间失格客站起来。
残缺的身体让他动作不稳,但他还是走到裂缝前,把手伸进去。风很强,带着湿冷的水汽。他摸到了岩壁——光滑,湿漉漉的,长着厚厚的苔藓类生物。
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
苔藓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走。”他说。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隧道
裂缝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隧道。
岩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年代久远,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矿物沉积和那种暗红色的苔藓。隧道很窄,大部分地方需要弯腰甚至匍匐前进。地面湿滑,积着没脚踝的、粘稠的冷水,水里漂浮着奇怪的、半透明的菌类,踩上去会发出噗叽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空气越来越差。咸腥味里混进了腐烂的有机物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得发腻的臭味——像水果腐烂,又像尸体初期膨胀时散发的气味。
他们走得很慢。
人间失格客打头,“铁砧”紧随其后,用那只能用的眼睛和残缺的手指,不断触摸岩壁,判断结构和稳定性。“锈刃”在中间,畸变的右臂垂着,暗银色金属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哑炮”和“渡鸦”断后。
走了大约两小时,隧道开始出现岔路。
有些岔路被坍塌的岩石堵死,有些则通向更深的黑暗,里面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和……别的什么声音。像是咀嚼,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蠕动时的粘腻摩擦声。
“铁砧”在每个岔路口都停下来,用手触摸岩壁,用鼻子嗅空气,然后用烧焦的手指在苔藓上划出记号。
他选择的路,总是最狭窄、最难走的那条。
第四次选择岔路时,“渡鸦”突然抓住人间失格客的残破外骨骼,力气大得惊人。
“不对……”他捂着眼睛,声音颤抖,“他在带我们绕路……故意绕路……”
人间失格客停下,回头看向“铁砧”。
“铁砧”站在岔路口,独眼在“锈刃”右臂的荧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选择的那个洞口——低矮,潮湿,深处传来清晰的水流声。
然后,他用手指在长满苔藓的岩壁上,缓慢地划了三个字:
“出口近。”
人间失格客盯着那三个字,又盯着“铁砧”的脸。
烧伤,焦黑,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
但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急切,没有恐惧,没有希望。
只有一片死寂的、完成任务般的平静。
人间失格客转回头,对“渡鸦”说:
“跟上。”
然后,他弯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洞口。
“渡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哑炮”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手势温和,却不容拒绝。
队伍继续前进。
隧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需要完全匍匐前进的管道。积水更深了,冰冷刺骨,水里的半透明菌类更多,有些甚至试图顺着他们的肢体往上爬,被“锈刃”用畸变的右臂扫开——金属触碰到菌类时,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菌类迅速枯萎成黑色的灰烬。
管道似乎没有尽头。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锈刃”手臂的荧光。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的光,像夜光藻,又像某种生物发光苔藓。
光来自管道尽头——一个稍微宽敞些的洞穴。
人间失格客第一个爬出去,站起身。
洞穴不大,直径约十米,高约三米。四壁和穹顶长满了那种发光的蓝色苔藓,光线足够看清一切。
洞穴中央,有一个水潭。
潭水漆黑,深不见底,表面没有波澜,像一块黑色的玻璃。但水潭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件破损的GBS制式装备。一个空的水壶。半截断裂的匕首。还有……一件灰白色的雪地斗篷。
人间失格客认得那件斗篷。
是他出发时,罩在外骨骼外面的那件。
但现在,斗篷在这里,在一个深埋地下的、本不该有人到达的洞穴里。
而且,斗篷是湿的。
像刚被人从水潭里捞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人间失格客慢慢走到水潭边,蹲下,用仅存的右手,捡起斗篷。
布料冰冷,沉重,往下滴水。
水是咸的。
海水。
他抬起头,看向水潭。
黑色的水面,倒映着洞顶的蓝色荧光,也倒映着他自己残缺不全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脸苍白如纸,右眼流淌着暗金色的幻光。
倒影身后,洞穴入口处,“铁砧”正缓缓爬进来。
独眼扫过洞穴,扫过水潭,扫过人间失格客手里的湿斗篷。
然后,那只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像是了然。
像是……计划通。
人间失格客松开手,湿斗篷掉回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他站起身,转向“铁砧”,声音平静地问:
“出口呢。”
“铁砧”指了指水潭。
没说话。
只是指了指。
仿佛在说:跳下去,或者,永远留在这里。
洞穴里,蓝色的荧光无声摇曳。
水潭漆黑如镜。
倒映着五个残缺的人影,和一颗早已埋下、此刻正在悄然发芽的背叛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