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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下山(1/2)

他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冷。不是那种从外往里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在他每一根骨头上浇了冰水。然后是指尖。指尖是湿的,黏的,温热的。他动了一下手指,那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指背流下去,滴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睁开眼睛。

天很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水一样的亮,从很高的地方漫下来,铺在云上,铺在石头上,铺在他身上。他的视野比以前更宽了,能看到两边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岩石缝隙里长着的苔藓,能看到苔藓上爬着的一只很小的甲虫,甲虫的壳是墨绿色的,在光下泛着一点紫。他的眼睛不需要聚焦,那些画面自己就进来了,清晰的,锐利的,像刀切开的。

他低下头。

老狼躺在他面前。不,不是“躺”,是摊着。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摊在碎石和落叶上面。他的脸朝着侧面,头发散开,沾着泥和血。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闭着的眼皮,流过脸颊上那道旧疤,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渗进身下的土里。他的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但已经松了,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碎石屑。

人间失格客的手,插在老狼的头上。不是“放”在那里,是“嵌”在里面。手指并拢,像刀,像刃,从老狼的额头正中进去,穿过颅骨,穿过脑膜,穿过那些灰白色的、柔软的组织,停在某个他不敢去想的地方。指甲的边缘沾着碎骨,白生生的,像砸开的贝壳。他看见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太大了,比他原来的大出两倍不止,骨节粗粝,指节突出,皮肤下没有血管,是一种不透明的、像旧象牙一样的白。指甲很厚,边缘锋利,像打磨过的石片。他的手从老狼的头里抽出来,很慢,像拔一把插进树里的刀。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喷,是涌,像泉,像一口很小的泉。老狼的脸动了一下,只是肌肉的痉挛,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说一句没说完的话。血涌得更慢了,最后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衣服碎了,不是撕开的,是撑开的,布片挂在身上,像一面面很小的旗。他的身体变了。肩宽了,不是宽了一点,是宽了很多,像有人把他的骨架拆开,重新拼了一遍。背很厚,肌肉的纹路不是人类的那种,是更深的、更密的,像老树的根,像岩层。腰很窄,和肩的比例变了,变得不真实,像画里的人物,像庙里的塑像。他的皮肤是那种旧象牙的白,没有毛孔,没有毛发,光滑得像瓷器。他动了一下,骨头发出的声音不是咔咔的,是更沉的,像石头磨石头。

他跪在那里,看着老狼。老狼的脸很安静。血不流了,凝在伤口边缘,变成暗红色的、亮晶晶的一层。他的眉毛还是那样,粗粗的,乱乱的,像两把用旧了的刷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牙齿是黄的,有一颗缺了半边。他的眼皮合着,睫毛是灰白色的,很短,很密。他看起来像睡着了。像很多次在营地里,在装甲车的阴影下,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他就是这样睡的。蜷着,缩着,把身体折成很小的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谁也叫不醒。现在他醒了。他不会再睡了。

人间失格客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那些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碎石上,滴在落叶上,滴在老狼摊开的衣角上。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弦断了之后还在振。

他听见脚步声。很多,很乱,从上面传下来。有石头滚动的声音,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有人喊:“这边——底下有动静——”他抬起头。

云在他头顶。他在云蔓,看不见顶。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天上打了很多盏灯。他的眼睛能看见那些光束里的灰尘,每一粒都清清楚楚,在光里慢慢地、慢慢地飘。

第一个下来的是战斗模式102。他的金属手臂坏了,垂在身侧,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但他还是下来了,一只手抓着藤蔓,脚踩在岩石缝里,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他的电子眼在山谷的暗处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两盏快灭的灯。他看见人间失格客了。

他停在那里,一只脚踩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一只手还抓着藤蔓。他的电子眼闪了几下,没有灭,但也没有亮起来,就那么闪着,像在眨眼睛。

他看见了那个巨大的、陌生的、不像人的身体。他看见了老狼。老狼摊在那里,头上有洞,血不流了。他的电子眼又闪了一下,这次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老狼……”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没有起伏,但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从藤蔓上松开,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坏掉的那条金属臂撞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没有管。他走过去,走到老狼身边,蹲下来。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碰了碰老狼的脸。老狼的脸是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老狼。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电子眼的光芒调得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

更多人下来了。摸金校尉是第二个,他的手指上还有抓痕,是扒着石缝磨出来的。他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膝盖磕在石头上,他没有感觉。他看见了人间失格客。他停住了,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的调子,是另一种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没有说完。他看见了老狼。他的嘴还张着,但没有声音了。他站在那里,手指蜷着,指节泛白。他的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散了一地,被风吹着,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翻一副没人玩的牌。

农村人是第三个。他的肋骨裂了,每呼吸一次都疼,但他下来了。他用那只好手抓着绳子,脚蹬着岩壁,一步一步蹭下来。落地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扶着石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看见了。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书还揣在怀里,书页夹着他的手指,他忘了拿出来。

洪知武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没有用绳子,从崖壁上一级一级跳下来,像在走楼梯。他的外套在下来的途中被树枝刮破了,领子歪着,但他没有理。他落地的时候,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四米高的、不像人的身体。看见了那双垂在身侧、滴着血的手。看见了老狼。老狼摊在那里,头上有洞,血不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把他放下来。”

几个队员走过去。他们想把老狼从人间失格客面前移开。他们刚碰到老狼的衣角,人间失格客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但所有人都停了。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挡在老狼面前。那手太大了,比任何一个人的头都大,指节突出,指甲锋利,沾着血。没有人再动。

他跪在那里,手挡在老狼前面,眼睛看着地面。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看不见瞳孔。那道竖瞳散开了,变成一片浑浊的暗金色,像一面裂了的镜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笑口常开是最后下来的。她被人扶着,脖子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很干净,衬得那几道指印更触目惊心。她的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但她在喊,一直在喊,从崖顶喊到崖底,嗓子喊破了,声音变了调,还在喊。

她推开扶她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的腿在抖,膝盖上磕破的地方又裂开了,血从裤腿渗出来,她不知道。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

她看着他。他跪在那里,四米高,腰窄背宽,皮肤白得像旧象牙。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身体,不是人的,是庙里的,是画里的,是那些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她的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的。眉眼是他的,鼻梁是他的,嘴唇是他的。但太大了,像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张画被风吹涨了。他的眼睛浑浊着,没有看她。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她伸出手,够不到他的脸。她踮起脚,还是够不到。她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那手指太粗了,她握不住,只能抓住一根。那根手指是凉的,像石头,像玉,像冬天的井水。

“你回来。”她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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