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
“你回来!”她攥紧那根手指,指甲掐进那层旧象牙白的皮肤里,掐不出印子。
他低下头。
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但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灭的灯。那点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脖子上的绷带上,落在她仰着的、满是泪痕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这次有声音了,很轻,像风穿过很窄的缝。
“……我杀了他。”
“不是。”她攥着他的手指,摇头,拼命地摇头,“不是——那是意外——你醒了吗?你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
“我杀了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滑出去。他站起来。四米高的身体在崖底的暗光里像一座塔,影子投下来,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几个队员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本能,是看见比自己大的东西时,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朝着山谷深处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在脚下碎成粉末。
“你去哪里?”她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角。衣角是碎的,一抓就破,手里只剩一小块布。
他继续走。
“你不许走——”她追上去,挡在他前面。她的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见他的脸。她的脸上全是泪,脖子上的绷带被泪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声音了,像被踩碎的玻璃。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说好——你说以后——你答应过的——”
他停下来。
她站在他面前,那么小,像一棵树苗站在一座山前面。她的肩膀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有退。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哭肿了,红了,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答应过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的浑浊慢慢散了,那道竖瞳重新出现,很细,很窄,暗金色的,像刀锋上的光。那光落在她脸上,从她的眉毛滑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滑到她脖子上的绷带,从绷带滑到她攥着的那一小块碎布。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很慢,像在水里。那手太大了,她整个人都没有那只手大。那只手落在她头顶,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指尖碰了碰她的头发,然后收回去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
他转过身,走回去。走回老狼身边,蹲下来。他把老狼从地上抱起来,很轻,像抱一个孩子。老狼的头靠在他臂弯里,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他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像在笑。他把老狼抱起来,站起来,转身往崖壁的方向走。
“我送他回去。”他说。
他攀上崖壁,一只手抱着老狼,一只手抓着岩石。他的手指嵌进石缝里,像刀插进泥土里。他的身体在垂直的崖壁上移动,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从他脚下滚落,掉进山谷里,很久才听见回声。
他消失在云里。
崖底很安静。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血的腥味。云在头顶慢慢移动,把光遮住,又放开,遮住,又放开。
笑口常开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云。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一小块碎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泪不流了,脸上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绷带歪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指印。她没有动。
摸金校尉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牌一张一张捡起来。有一张被血浸湿了,边角卷起来,他擦了擦,擦不干净,就把它放在最上面。他把牌理好,收进口袋里。
农村人把书从怀里拿出来,合上,抱在胸口。书页上有一滴血,不是他的,他没有擦。
战斗模式102蹲在老狼躺过的地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地上的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堆成一小堆。他的电子眼闪得很慢,像在数数。
洪知武站在崖壁。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等他回来。”他说。他继续走。
笑口常开站在那里,仰着头。云在动,光在变,崖壁上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她站在那里,等。等她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