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集:
1990年的深秋,津城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却没吹散院子里的桂花香。陆远舟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顾采薇刚织好的藏青色毛线毯——线是去年秋天买的,顾采薇眼睛有些花了,织织停停,直到上个月才收尾。
“风大了,要不要回屋?”顾采薇端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走过来,杯沿冒着淡淡的白气。她把杯子放在陆远舟手边的小几上,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还是凉,我再给你加件坎肩。”
陆远舟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雪:“不用,这样正好。你看那棵石榴树,今年结的果子还挺多。”
他指的是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是1956年他和顾采薇一起种的。那年陆建国刚上小学,非要把吃剩的石榴籽埋在土里,夫妻俩笑着没拦着,没想到真长出了苗,如今已长得比屋檐还高。此刻枝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风吹过,轻轻晃着,像小时候陆建国挂在脖子上的小灯笼。
顾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弯了弯:“等周末建国回来,让他摘了给孩子们带回去。你孙子上次还说,爷爷种的石榴比超市买的甜。”
陆远舟没说话,只是慢慢端起茶杯。菊花茶的香气漫进鼻腔,他忽然想起1942年在苏北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冷的天,他和队员们躲在破庙里,顾采薇把仅有的半块窝头掰给他,自己却喝着雪水。那时候他就想,等战争结束了,一定要让她过上能安稳喝杯热茶的日子。
如今日子安稳了,他却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背了,走几步路就要喘,连当年能轻松举起的步枪,现在连枪托都握不稳了。可他不觉得遗憾,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过上好日子的人——赵山河总说想回家娶邻村的小芳,李小虎盼着战争结束后开个口琴铺子,还有铁山营的那些兄弟,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昨天建国打电话,说博物馆又新展了一批文物,有当年咱们在申城用过的电台。”顾采薇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慢慢整理着毛线筐里的线团,“他说想带咱们去看看,你要是精神好,下周就去?”
陆远舟的手指顿了顿,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他想起去年去抗日战争纪念馆的情形,展柜里赵山河的军帽、李小虎的口琴,还有那面残破的“铁山营”连旗,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割着他的心。他不是不想去,是怕看到那些东西,又想起当年的日子,夜里睡不着。
“再说吧,”他轻声说,“最近总犯困,怕走不动。”
顾采薇没再劝,只是把毛线毯又往他身上拉了拉。廊下的桂花香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还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清脆得像串在竹签上的红果。陆远舟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这就是他当年拼命想要守护的日子啊,百姓能安稳过日子,孩子能笑着长大,没有炮火,没有离别。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1945年的申城,汇丰银行大楼的顶层,服部半藏的西洋棋还摆在桌上,棋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听见自己说“你输了,因为你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又看见“百舌鸟”撤离时割喉的手势,看见沈啸云在枪林弹雨中扛着安德森医生跑,看见顾采薇在战地医院里抱着伤员,眼泪落在沾满血的纱布上。
然后画面又变了,是苏北的稻田,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百姓们笑着把粮食往地道里搬,张老汉拉着他的手说“俺们信你”;是1949年的天门广场,毛主席的声音传遍四方,他站在受阅部队里,看见顾采薇在人群里朝他挥手,眼里闪着光;是1955年的医院,顾采薇抱着刚出生的陆建国,给他裹着小花被,说“就叫建国吧,纪念咱们的新大夏”。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转着,最后忽然静了下来。他眼前出现了一个蓝色的符号,慢慢旋转着,像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萤火虫,又像长白山地下湖那片蔚蓝的光。符号越来越亮,却不刺眼,暖得像母亲的手。他忽然想起系统分离时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宿主选择守护,此符号为‘希望’之印,与这片土地共生。”
原来这就是系统最后的礼物。他想笑,嘴角却没力气扬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飘在云里,可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什么——是别在衣襟上的那枚“独立自由勋章”,是1950年授勋时刘师长亲手给他别上的,背面还刻着他的名字。
“远舟?”顾采薇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茶凉了,我再给你换一壶吧。”
陆远舟没回应。顾采薇伸手想碰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毛线毯,就顿住了。她看着他闭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没哭,只是慢慢把毛线毯拉平,盖住他的手,然后站起身,朝着屋里走去——她得给建国打电话,告诉他,父亲走了,走得很安详。
下午三点多,陆建国赶到家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廊下。他看见母亲坐在藤椅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父亲常穿的那件灰色中山装,正慢慢叠着。父亲还坐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毛线毯,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勋章,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像睡着了一样。
“妈……”陆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慢慢走过去,蹲在藤椅前,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已经凉了。
顾采薇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是眼眶红了:“你爸走的时候很安静,还看着那棵石榴树。他说,等你们回来摘石榴。”
陆建国点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他的目光落在父亲手里的勋章上,那枚勋章他从小就见过,父亲总在夜里拿出来擦,说“这不是我的,是赵叔叔、李叔叔他们的”。小时候他不懂,现在长大了,整理父亲的战斗记录时,才知道这枚勋章背后,藏着多少人的命。
他轻轻想把勋章从父亲手里拿出来,却发现攥得很紧。他没再用力,只是把手覆在父亲的手上,像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那样。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桂花的地上,桂花香漫在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
“爸,”陆建国轻声说,“您放心,爷爷的故事,我会讲给孩子们听。您守护的日子,我们会好好过下去。”
廊下的藤椅轻轻晃了晃,像是回应。远处的糖葫芦吆喝声又传来了,清脆的,甜甜的,像极了父亲曾经说过的,他们想要守护的“太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