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集:远山的回响
2025年的春天,金陵的梧桐刚抽出新叶,阳光透过叶缝,在金陵大学历史系的办公室里洒下碎金。陆明宇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日记本——是他祖父陆远舟的遗物,父亲陆建国去年把它交给了他,说“你是学历史的,或许能从你爷爷的日记里,看出些我们没看懂的东西”。
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边角有些卷曲,是祖父常用的那种硬壳牛皮纸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陆远舟”三个字,字迹刚劲有力,和他后来晚年写的颤抖字迹完全不同。陆明宇轻轻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有些脆了,他特意戴了手套,怕手上的汗把纸弄破。
第一页的日期是1938年10月15日,正是祖父刚加入“启明支队”的时候。上面写着:“今日入队,见赵山河,山东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要打跑鬼子回家娶媳妇。李小虎,才十七,背个口琴,说要吹给全大夏的孩子听。我定不负他们。”
陆明宇的鼻子一酸。他研究祖父的生平多年,知道赵山河牺牲在1940年的铁山驿战役,李小虎则在1942年的苏北反扫荡中牺牲,两人都没等到战争结束。祖父在日记里很少提自己的功劳,却记了很多战友的小事——赵山河爱吃山东的煎饼,李小虎吹口琴总跑调,沈啸云枪法准却怕黑,顾采薇第一次做手术时手在抖,却硬撑着完成了。
他继续往下翻,日记里的内容渐渐丰富起来,有战斗的记录,却没有浓墨重彩的描写,只是简单几笔:“今日打退鬼子进攻,救了张家庄五十六口人,甚好。”“弹药不足,让百姓先撤,队员们都没怨言,好样的。”也有愧疚:“今日没能救下王大娘,她给我们送过三次粮食,心里难受。”还有对未来的期待:“等鬼子走了,要让孩子们都能读书,不用再躲炮弹。”
翻到1949年10月1日那一页时,陆明宇停住了。那一页的字迹比平时更用力,墨水都有些晕开:“今日开国大典,见毛主席,见百姓欢呼,想起赵山河、李小虎,他们若在,该多好。顾采薇在身边,说以后能安稳过日子了。是,该安稳了。”页边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是津城香山的枫叶,他记得父亲说过,祖父和祖母在开国大典后去了香山,捡了很多枫叶回来。
日记一直写到1988年,那时候祖父已经快八十岁了,字迹有些颤抖,却依旧工整。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1988年12月25日,内容很短:“今日建国带孙子来,孩子说长大要当历史学家,好。能记住过去,才能走好未来。”
陆明宇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他原本以为,祖父的日记会像其他将领的回忆录那样,充满波澜壮阔的叙事,却没想到全是这些细碎的、充满温度的小事。这些小事里,藏着祖父从未对人说过的柔软——他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只是一个想守护身边人的普通人,却在战争里,活成了别人的英雄。
他想起父亲交给自己日记时说的话:“你爷爷这辈子,很少提自己的功劳,总说‘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他退休后总去学校给孩子们讲故事,却从不讲自己多厉害,只讲赵叔叔、李叔叔他们的事。”
陆明宇重新翻开日记,想找找有没有更特别的内容。翻到中间时,一张折叠的信纸从书页里掉了出来,落在书桌上。他捡起来,慢慢展开——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和扉页上的一样,刚劲有力,应该是祖父年轻时写的。
信纸上没有日期,只有一段话:“我常想,若有一天我走了,人们会记得什么?或许不会记得我陆远舟,却该记得赵山河、李小虎,记得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战士,记得那些送粮食、救伤员的百姓。我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改变历史,只因我深爱着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若有来生,我还愿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
陆明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他忽然明白,祖父的“不朽”,从来不是因为那些勋章和荣誉,而是因为他把自己的一生,都融进了这片土地,融进了他守护的人民里。
“陆老师,该去给学生上课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同事拿着教案走进来,“今天讲抗战时期的敌后斗争,学生们都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