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围过来听。
“那鹿聪明,专挑陡坡乱石跑,把我们累得够呛。第三天,追到一片悬崖边,鹿没路了。”
“那不打着了?”大柱问。
“没有。”孙老栓摇头,“那鹿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然后跳下去了。”
“跳崖了?”
“嗯,宁死不屈。”孙老栓说,“老炮爷说,那是头好鹿,有骨气。我们没要它的肉,把悬崖下的尸体埋了,立了个坟。”
张玉民听得动容。山里的小动物,也有气节。
“从那以后,我打猎有个规矩:不把猎物逼到绝路。给它们留条活路,也是给自己积德。”
二嘎子说:“孙爷,那今天咱们追伤鹿……”
“今天不一样。”孙老栓说,“鹿已经伤了,不追它也得死。咱们追上是给它个痛快,免得它受罪。这是两码事。”
张玉民点头:“孙叔说得对。打猎不是滥杀,是取用。该取的取,该放的放。”
铁蛋问:“那啥时候该取,啥时候该放?”
“问你的心。”孙老栓敲敲烟袋锅,“山里人打猎,心里都有杆秤:不打幼崽,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怀孕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还有,春天不打,让动物繁殖。夏天少打,让动物长膘。秋天适量打,准备过冬。冬天才多打,因为食物少,动物也瘦。”张玉民补充。
年轻人听得认真。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书本上学不到的。
夜深了,火堆渐渐熄灭。张玉民躺在干草上,看着满天星斗,想家。想红霞,想孩子们。
出来一天了,不知道家里咋样。兴安还小,爱哭,红霞一个人带五个孩子,累坏了。
想着想着,睡着了。
六、第二天的收获·意外的惊喜
第二天天刚亮,猎队又出发了。今天换了个地方——东沟,那里也有鹿群。
到了东沟,果然发现鹿群。这次更小心,没再走火。
围猎很顺利,打了两头鹿:一头公鹿,一头母鹿。母鹿没怀孕,可以打。
公鹿的茸好,完整,能卖二百。母鹿的皮好,能卖三十。加上肉,收获颇丰。
中午休息时,孙老栓在附近转了转,回来时一脸兴奋:“玉民,我发现了好东西!”
“啥?”
“跟我来。”
孙老栓领着张玉民走到一片松林里,指着一棵老松树:“看树上。”
张玉民抬头看,松树枝上挂着几个“猴头菇”——一种珍贵的菌类,长得像猴头,白色的,毛茸茸的。
“猴头菇!”张玉民惊喜,“这可是好东西,炖鸡汤最鲜。听说省城大饭店收,一斤给十块!”
“这一树有七八个,得有三四斤。”孙老栓说,“能卖三四十块。”
两人小心地采下猴头菇,用布包好。又在附近找了找,又发现两棵树上有,总共采了二十多个,足有六斤。
“这一趟值了。”孙老栓笑,“鹿茸、鹿皮、猴头菇,加起来能卖四百多。每人能分五六十。”
下午,猎队启程回屯。收获多,爬犁上堆得满满的。狗拉着吃力,但走得欢实。
傍晚时分,回到屯里。屯里人看见这么多猎物,都围上来。
“玉民,收获不小啊!”
“孙叔,还是你们行!”
张玉民笑着应付,眼睛在人群里找。看见魏红霞抱着兴安,领着四个姑娘在人群外等着。
他挤过去:“红霞,我回来了。”
魏红霞眼圈红了:“回来就好。”
婉清扑上来:“爹!”
张玉民抱起女儿:“想爹没?”
“想!”
七、分肉风波再起·家庭矛盾激化
猎物拉到屯委会,开始分配。按规矩:猎队分一半,剩下的分全屯。
鹿肉、猴头菇按份分。鹿茸和鹿皮单独算钱。
算下来,张玉民分得:鹿肉二十斤,猴头菇一斤(自己采的不算在内),鹿茸卖了一百五(和孙老栓平分),鹿皮卖了二十(也是平分)。总共值二百多块。
这在1986年是一大笔钱,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分肉时,王俊花又来了。这次她没吵没闹,但眼睛直勾勾盯着肉。
“大哥,你看……”她搓着手。
张玉民知道她想啥,从自己那份肉里拿出五斤:“给,拿回去吃。”
王俊花接过肉,脸上笑开了花:“谢谢大哥!那个……猴头菇能不能也分点?听说炖汤可鲜了。”
张玉民皱眉。猴头菇珍贵,他本来想留给媳妇补身子。
魏红霞说话了:“俊花,猴头菇不多,我想给孩子们尝尝鲜。下次有了再给你。”
王俊花脸拉下来了:“嫂子,你看你,五个孩子吃得了多少?分我一点咋了?玉国是你小叔子,小虎是你亲侄子!”
这话说得,好像不分就是不认亲似的。
张玉民怕媳妇为难,从布包里拿出两个猴头菇:“给,拿去吧。”
王俊花这才满意,拿着肉和蘑菇走了。
魏红霞叹气:“玉民,你太惯着她了。”
“算了,一点东西,犯不着生气。”张玉民说,“走,回家,我给你炖蘑菇汤。”
回到家,魏红霞把猴头菇泡上,准备炖鸡。张玉民把卖茸和皮的钱拿出来,一共一百七。
“红霞,这钱你收着。买布给孩子们做冬衣,再买点粮食。”
“嗯。”魏红霞接过钱,小心地包好,“玉民,我想给婉清买双棉鞋。她上学要走三里地,脚都冻红了。”
“买,该买就买。”张玉民说,“静姝也该上学前班了,得准备书包。”
正说着,院里传来张老爹的声音:“玉民在家吗?”
张玉民出去,看见爹娘都来了。张老娘手里提着半袋小米。
“爹,娘,你们咋来了?”
“来看看。”张老爹坐下,“玉民,听说你这次打猎挣了不少钱?”
张玉民心里一紧:“还行,一百多。”
“一百多,不少了。”张老娘说,“玉民啊,你看你弟弟家,日子难过。你是不是……是不是帮衬点?”
张玉民苦笑:“娘,我帮衬得还少吗?玉国的工作是我找的,小虎的学费我出了一半,平时缺粮缺钱我也给。可帮衬不是养活,他得自己立起来。”
“话是这么说,可……”张老娘叹气,“俊花天天跟我哭穷,说玉国没本事,说小虎吃不饱。我这当娘的,心里难受。”
张老爹敲敲烟袋锅:“难受啥?玉国有手有脚,饿不死。玉民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少掺和!”
张老娘不说话了,但脸上写着不乐意。
张玉民从怀里掏出十块钱:“娘,这钱您拿着,买点吃的。但别给玉国,给了他又买酒。”
张老娘接过钱,这才笑了:“还是我大儿子孝顺。”
老两口坐了一会儿,走了。张玉民心里沉甸甸的。这一大家子,事儿真多。
八、婉清的心事·父女的对话
晚上,吃过晚饭,孩子们睡了。张玉民坐在院里磨刀,婉清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爹,我有件事想问你。”婉清小声说。
“啥事?”
“今天二婶来要肉,你为啥给她?她上次还跟娘吵架呢。”
张玉民放下磨刀石,看着女儿:“婉清,爹问你:二叔是爹的什么人?”
“弟弟。”
“对,亲弟弟。”张玉民说,“兄弟如手足,打断骨头连着筋。二婶虽然说话难听,但她是二叔的媳妇,是一家人。一家人,有时候就得互相忍让。”
“可她老是欺负娘。”
“那不是欺负,是计较。”张玉民说,“你二婶心眼小,爱占便宜,但人不坏。她也是为了二叔家好,只是方法不对。”
婉清似懂非懂:“那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忍让吗?”
“该忍让的时候忍让,不该忍让的时候不能忍。”张玉民说,“比如有人欺负你,就不能忍。但家里人之间的小矛盾,能忍就忍。家和万事兴。”
“爹,你懂得真多。”
“爹也是慢慢学的。”张玉民摸摸女儿的头,“婉清,你要记住:做人要大气,不能斤斤计较。但也要有原则,不能任人欺负。这个度,你得自己把握。”
“嗯,我记住了。”
父女俩正说着,屋里传来兴安的哭声。魏红霞哄着,但哄不好。
张玉民进屋:“咋了?”
“可能是肚子疼,哭半天了。”魏红霞着急。
张玉民接过儿子,轻轻揉着小肚子:“是不是着凉了?”
“不知道啊。”
张玉民想起猴头菇汤,盛了一小碗,吹凉了,一点点喂给儿子。兴安喝了汤,慢慢不哭了,睡着了。
“还是你有办法。”魏红霞松口气。
“山里孩子皮实,有点小毛病,喝点热汤就好了。”张玉民说。
夜深了,一家人都睡了。张玉民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媳妇和孩子们的呼吸声,心里踏实。
今天虽然累,虽然烦,但回到家,看到这一家人,啥都值了。
九、秋天的收获·未来的希望
几天后,张玉民把猴头菇拿到公社供销社卖了。六斤猴头菇,卖了六十块。加上鹿茸鹿皮的一百七,总共二百三。
他给家里买了一堆东西:五十斤白面,二十斤大米,十斤豆油。还给孩子们买了布做新衣裳,给婉清买了棉鞋,给静姝买了书包。
剩下的钱存起来,准备过冬。
魏红霞用新布给孩子们做衣裳。婉清的是红底白花的小棉袄,静姝的是蓝底碎花的,秀兰和春燕的是粉色的。兴安小,做了一身连体棉衣。
孩子们穿上新衣裳,高兴得在院里跑。婉清还特意去二叔家,给张小虎送了两块糖。
王俊花看见婉清穿的新衣裳,眼神复杂,但没再说啥。
十月下旬,天冷了,开始下霜。张玉民把菜窖收拾好,储存白菜、萝卜、土豆。又把柴火垛堆高,准备过冬的柴火。
这天,孙老栓来找他:“玉民,过几天该打冬围了。今年雪大,动物肥,能多打点。”
“行,到时候您叫我。”
“还有件事。”孙老栓说,“公社要办个猎民培训班,教安全知识,教保护动物。我想让你去当老师,把你的经验教给年轻人。”
“我?我能行吗?”
“咋不行?”孙老栓说,“你是咱屯最好的猎手,又懂规矩。年轻人跟你学,我放心。”
张玉民想了想:“行,我去。”
培训办在公社礼堂,来了三十多个年轻猎手。张玉民站在台上,有点紧张,但说起打猎的事,就自然了。
他讲怎么认踪,怎么下套,怎么打围。讲打猎的规矩:不打幼崽,不打怀孕的母兽,春天不打,夏天少打。
还讲了一个故事:去年他救了一头受伤的母鹿,后来那母鹿带着小鹿在他家附近转悠,好像来道谢。
“打猎不是杀生,是取用。”张玉民说,“咱们靠山吃山,但也要养山护山。山在,咱们的子孙后代才有饭吃。”
底下掌声一片。年轻人们听得认真,记在心里。
培训结束,公社领导握着张玉民的手:“张玉民同志,你讲得好!有觉悟,有水平!”
张玉民不好意思:“我就是说了点实在话。”
回到家,魏红霞已经做好了饭。孩子们围上来,问爹今天讲了啥。
张玉民抱起兴安,对孩子们说:“爹今天去讲课,告诉那些叔叔们:要爱山,爱水,爱咱们的家。”
婉清认真地说:“爹,我长大了也要爱山爱水。”
“好,好孩子。”
晚上,张玉民坐在灯下,拿出小本子,记录这次打猎的经验。这是他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把有用的东西记下来,传给后人。
魏红霞缝着衣裳,看着他:“玉民,你现在是名人了。”
“啥名人,就是个猎户。”张玉民笑。
“不,你不一样。”魏红霞说,“你心里有山,有水,有大家。这是大胸怀。”
张玉民握住媳妇的手:“红霞,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个媳妇,有这些孩子。”
窗外,秋风萧瑟,但屋里暖和。炕烧得热乎,孩子们睡得香甜。
张玉民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要的日子——打猎养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虽然累,虽然难,但值。
因为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未来还长,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啥都不怕。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梦里,山更青了,水更绿了,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比一个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