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仍站在水雾中央，委任状被泡软，红树种子嵌在纸浆里，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痣。他抬头看她，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延迟太久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你母亲，“他说，声音被水雾稀释，“最后也问我要过一颗种子。木槿花的，她说要种在码头。“

苏芷的手停在关门键上。

“我给了她，“顾砚辞弯腰，终于捡起手杖，却不再挺直腰背，“她种在第三仓库后面，现在应该还在。你去挖，能挖到一具白骨——不是她的，是月光-00，真正的苏静淑，1978年3月21日。“

电梯门开始移动，缝隙越来越窄。

“她替我埋的，“老人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说这样，我就永远欠她一条命。“

门合拢。

苏芷盯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湿透，赤脚，嘴角有血痕——是刚才咬破芯片外壳时留下的。她抬手，把血抹在门上，画了一个圈，像给某个未完成的句号封口。

电梯数字从300跳到100，再跳到B3。她没按停，任它继续下沉——黑曜石总部有地下七层，B7是停车场，B6是档案库，B5……她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

在B4，电梯停了。

门开，是另一条走廊，尽头有光。她走出去，发现是另一座空中花园——更小，更旧，玻璃穹顶布满裂痕，却种着一棵真正的木槿。树下有块无字碑，碑前摆着半瓶农夫山泉，生产日期1985年，标签早已风化，只剩“山泉“二字可辨。

她跪在碑前，徒手挖土。

土很松，像被人定期翻动。十厘米下，触到布料——的确良，1970年代流行的碎花。再往下，是骨骼，细小，蜷缩，像婴儿在母腹里的姿势。不是成人，是胎儿，约七个月大，头骨尚未闭合。

苏芷僵住。

身后，电梯门再次打开，顾砚辞的声音传来，却不再是从容的老人，而是某种被时间碾碎的、年轻的回响：

“那是我们的孩子。她没告诉我，直到埋完才说。“

她没回头，只把红树种子放进土坑，覆盖，压实。然后起身，赤脚走向另一端的消防通道，推开门，是三百米高的悬空楼梯——没有护栏，只有铁梯嵌在玻璃幕墙外侧，通向地面。

她踏上去，第一步，铁梯震颤。

第二步，风从裂缝灌进来，吹干她脸上的水雾与血痕。

第三步，她听见身后老人喊她的名字，不是“苏小姐“，不是“月光-06“，而是——

“静淑……“

她没停。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铁梯在她脚下发出呻吟，像某种即将断裂的脊椎。她却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风衣在身后鼓成两面旗，一面写着“复仇“，一面写着“自由“，而她自己，是旗杆上那根被风折断、却仍未倒下的骨。

地面在三百米下方，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

她纵身——

不是坠落，是飞翔。

种子在胃里跳动，像一颗被吞咽的心脏，正在发芽。

“第10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