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的景德镇，空气里还带着几分湿凉。沈砚和胡宗宪从审讯室出来时，工匠们正围着老周，等着喝新熬的第二锅绿豆汤。老周手里的大勺子上下翻动，蒸汽裹着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连墙角那堆刚被分类好的瓷片，仿佛都沾了几分暖意。

“沈大人，胡巡抚，刚熬好的，快尝尝！”老周见他们过来，连忙舀了两碗递过去，“加了点甘草，比早上的更解腻。”

沈砚接过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喝了一口，绿豆的沙糯混着甘草的微甘，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刚才审讯时的紧绷感都消散了不少。“老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绿豆汤要是卖，怕是能让景德镇的小吃摊都抢着学。”

胡宗宪也笑着点头，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碗：“李千户已经带着人往广州港去了，按路程算，明天傍晚就能到。只是这三天时间，王大山这边还得盯紧，别再出什么岔子。”

“放心，看守的人都是你的亲信，不会有问题。”沈砚放下碗，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工匠，“倒是王大山的住处，我们还没仔细查过。他能把真瓷藏在御窑厂的小木屋，说不定家里还有其他线索——比如和严三的往来信件，或者外商的交易细节。”

胡宗宪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我之前只想着查御窑厂和商船，倒把他的住处漏了。走，我们现在就去王大山家看看！”

王大山的家在景德镇东头，是一座带院子的青砖瓦房，比镇上普通人家的宅子气派得多。院门虚掩着，门口拴着一只大黄狗，见有人来，立刻“汪汪”叫着扑上来，却被随后赶到的张二的同伙——那个昨天被抓的亲信——喝住了。“这狗是王大山养的，平时只认他和几个亲信。”亲信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里面的屋子我都熟，我带你们去。”

走进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丛修剪整齐的石榴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放着一个没喝完的酒壶，里面装的是江西米酒。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的陈设很是奢华：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八仙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青花瓷茶具——看那青花的发色和胎质，竟是用苏麻离青料烧制的次品，比普通人家的瓷器好上百倍。

“王大山倒是会享受。”胡宗宪拿起茶具里的茶杯看了看，“连日常用的茶具都是御窑厂的次品，看来他平时克扣工匠的工钱，都花在自己身上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屋里的布局——正屋两侧是厢房，左侧厢房堆着一些杂物，右侧厢房锁着门。“这厢房里是什么？”他指着右侧厢房问。

亲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是……是王大山的书房，里面都是他的书和账本。”

“开门。”沈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信没办法，只好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厢房的门。

厢房里果然是书房，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放着不少书，大多是关于制瓷的古籍，还有几本账本。沈砚翻了翻账本，里面记录的都是王大山私人的收支，没什么特别的。他走到书架前，用手敲了敲书架的木板——声音空洞，不像是实心的。“这书架后面有问题。”

胡宗宪立刻上前，和沈砚一起推开书架——书架后面果然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透着微弱的光。“里面是什么地方？”胡宗宪问亲信。

亲信的脸色白了，连忙说：“是……是王大山的酒窖，他平时喜欢藏酒，说酒窖藏在书房后面安全。”

沈砚和胡宗宪对视一眼，顺着通道走了进去。通道很短，只有几步路，尽头是一间约莫十平米的屋子，果然是酒窖。酒窖里摆着十几个大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米酒香气，只是这香气里，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苏麻离青料特有的矿物腥气。

“这酒窖的湿度不对。”苏微婉跟在后面走进来，皱着眉说，“普通酒窖需要干燥通风，可这里的墙壁上都挂着水珠，湿度至少有八成，比御窑厂的施釉房还潮湿。”

沈砚走到一个酒坛前，掀开红布——坛口封得很严实，他用力拧开坛盖，里面并没有米酒，而是装着半坛清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蓝色粉末。“这不是酒坛，是用来装水的。”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是苏麻离青料的粉末，和真瓷上的青料一模一样。”

胡宗宪也掀开几个酒坛，里面全是清水和青料粉末，只有最里面的两个酒坛装的是真正的米酒。“他用酒坛装水和青料，是为了保持酒窖的湿度？”胡宗宪皱起眉，“可他为什么要在酒窖里保持这么高的湿度？”

“为了保存瓷器。”沈砚走到酒窖的墙角，那里堆着几块厚厚的帆布，盖着什么东西。他掀开帆布，里面果然是几个木质的箱子，和御窑厂小屋里的箱子一模一样，只是这些箱子更小，里面装的不是完整的瓷器，而是一些破碎的真瓷片和几包苏麻离青料。“你看这些瓷片，都是真瓷打碎后留下的，他把它们藏在这里，用高湿度的环境保存，是怕瓷片干裂，影响他以后拼接或者销毁证据。”

苏微婉拿起一包苏麻离青料，打开闻了闻：“这包青料的质地比御窑厂库房里的还好，应该是他从库房里偷出来的精品，打算以后自己烧制瓷器用的。”

亲信站在通道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这些东西！王大山从来不让我进酒窖，只是让我看着门！”

沈砚没理会他，继续在酒窖里搜查。他发现酒窖的墙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搬运过重物，地面上也有一些湿润的脚印，和王大山的鞋印大小一致。“看来王大山最近经常来这里，说不定是在转移里面的东西。”他说着，目光落在酒窖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通风口外面正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通风口通向哪里？”沈砚问亲信。

“通向院子的石榴树下，王大山说这样酒窖里的空气能流通。”亲信说，“他还在通风口外面种了几丛草，遮住通风口，不让别人发现。”

沈砚走到通风口前，仔细看了看——通风口的栅栏上沾着一点青蓝色的粉末，和酒坛里的粉末一样，显然是最近有青料从这里经过时蹭上的。“他应该是通过这个通风口，偷偷把青料和瓷片运进运出，怕被人发现。”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老周跑了进来：“东家，胡巡抚，刚才御窑厂的老李派人来报，说王大山的侄子王二，刚才偷偷去了御窑厂的小木屋，想把里面的真瓷搬走，被工匠们拦住了！”

“王二？”沈砚皱起眉，“王大山还有个侄子？”

“是！”亲信连忙说，“王二是王大山的亲侄子，一直在广州做瓷器生意，这次回来是帮王大山联系外商的。昨天他听说王大山被抓了，就想把真瓷运走，没想到被工匠们拦住了。”

“好啊！真是自投罗网！”胡宗宪冷笑一声，“李千户已经去了广州港，王二正好送上门来！我们现在就回御窑厂，抓住王二，说不定能从他嘴里问出严三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