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秦淮河的水面，夜色中，水面波光粼粼，偶尔有画舫经过。窗户下方是船舷，距离水面不高，若有人想从这里潜入厨房，并非不可能。沈砚仔细检查了窗沿和船舷，并未发现其他痕迹，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府衙时，天已蒙蒙亮。沈砚将搜查得到的糖霜罐和纸包交给前来接应的衙役，让他们立刻送往回春堂交给苏微婉。随后，他来到徐渭的书房，向徐渭汇报了搜查结果。

“如此看来，问题很可能出在李记杂货铺的糖霜上，”徐渭听完汇报，沉吟道，“那位神秘的老大人，以及李记杂货铺，都需要重点调查。另外，赵三娘提到的户部张大人、兵部李大人，也需要暗中调查，看看他们与王怀安的死有没有关系。”

“大人说得是，”沈砚道，“我怀疑那位老大人，就是昨晚在围观人群中默默离去的青衫老者。他与赵三娘有过接触，且在案发后迅速离开，形迹可疑。”

“哦？你看清了他的模样？”徐渭问道。

“大致看清了，”沈砚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复杂，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百姓。”

徐渭点点头：“好，我会派人根据你描述的模样，在南京城内外排查。沈公子，你一夜未眠，先下去休息片刻吧，等苏姑娘那边有了结果，我们再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沈砚确实有些疲惫，但心中的疑团让他难以安心休息。“多谢大人关心，我还不困，”他道，“我想先去李记杂货铺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徐渭见他意志坚定，便不再劝阻：“也好，你多加小心，若有任何情况，立刻派人回报。”

沈砚离开府衙，直奔秦淮河畔的李记杂货铺。此时天刚亮，杂货铺已经开门营业，老板是一名中年男子，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精明的笑容。沈砚走进店内，装作购买糖霜的客人，随意挑选着商品。

“老板，你这糖霜怎么卖？”沈砚拿起一罐糖霜，问道。

“客官，这糖霜是上好的，一两银子一罐，”老板热情地介绍道，“我这糖霜细腻香甜，做糕点、泡茶都好用，很多酒楼、画舫都在我这里拿货。”

“哦？烟雨舫的赵三娘，是不是也在你这里买糖霜？”沈砚故作随意地问道。

“是啊，”老板点点头，“赵老板娘是我的老主顾了，她店里的糖霜，一直都是在我这里拿的。”

“我听说她最近买的糖霜，比平时的更细腻、更香？”沈砚问道。

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笑道：“客官消息倒是灵通。最近我进了一批新的糖霜，是从一个远方亲戚那里拿的货，工艺更精细，所以质地更细腻，香气也更浓郁一些，很多老主顾都很喜欢。”

“哦？是什么样的远方亲戚？这糖霜的货源是哪里的？”沈砚追问道。

老板的神色变得有些警惕：“客官问这个做什么？买糖霜就买糖霜，打听货源做什么？”

沈砚知道，老板必定是有所隐瞒。他不动声色地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老板，实不相瞒，我是开糕点铺的，最近想进一批优质的糖霜，若你这糖霜确实好，我想长期从你这里拿货，甚至可能大批量采购。所以想问问货源，看看是否稳定。”

看到银子，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警惕之色消减了不少：“原来是这样。不瞒客官说，这糖霜的货源是我一个远房侄子提供的，他在城外有个作坊，专门制作糖霜，工艺是祖传的，绝对可靠。货源稳定得很，客官若要大批量采购，我可以给你优惠。”

“城外的作坊？具体在什么位置？”沈砚问道。

“就在城西的十里坡附近，”老板道，“不过作坊不对外开放，客官若要拿货，直接跟我说就行，我让侄子送货上门。”

沈砚心中记下十里坡这个地址，又与老板闲聊了几句，购买了一罐糖霜，便离开了杂货铺。他没有立刻前往十里坡，而是先回到回春堂，想看看苏微婉的查验结果如何。

回春堂内，苏微婉正忙着做实验，桌上摆满了各种药材和器皿。看到沈砚进来，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兴奋：“沈公子，你来了。查验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沈砚连忙问道。

“死者指甲缝中的粉末，以及桂花糕、糖霜中的粉末，成分一致，”苏微婉道，“其中确实含有糖霜的成分，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罕见的植物粉末——曼陀罗花粉！”

“曼陀罗花粉？”沈砚心中一震，“我听说曼陀罗花粉有麻醉、致幻的作用，少量食用会让人产生愉悦感，大量食用则会导致心脏衰竭而死。”

“没错，”苏微婉点头道，“曼陀罗花粉无色无味，混入糖霜中很难被察觉。少量食用会让人感到心神舒畅、飘飘欲仙，这与小翠所说的王大人‘心神舒畅，似有仙人引路’的症状完全吻合。而王大人食用的剂量较大，且可能长期食用，最终导致心脏衰竭而死，这也解释了他面色潮红、嘴角带笑的死状。”

“原来如此！”沈砚恍然大悟，“那赵三娘所说的，那位老大人让她加在酒里的粉末，恐怕也是曼陀罗花粉。只是不知道，那位老大人为何要这么做？是单纯的复仇，还是有其他更深层的目的？”

“这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苏微婉道，“另外，我还发现，这曼陀罗花粉的纯度很高，显然是经过精心提取和研磨的，绝非普通农户能够做到。李记杂货铺的糖霜中含有曼陀罗花粉，说明这糖霜在制作过程中就被人动了手脚。”

“我刚才去过李记杂货铺，老板说糖霜是他远房侄子在城西十里坡的作坊制作的，”沈砚道，“我们现在就去十里坡看看，或许能找到制作含有曼陀罗花粉糖霜的作坊，甚至可能找到那位神秘的老大人。”

苏微婉点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不过曼陀罗花粉有剧毒，我们需多加小心。”

两人收拾好东西，立刻赶往城西的十里坡。十里坡位于南京城以西十里处，是一片丘陵地带，树木茂密，人烟稀少。沈砚按照老板所说的大致位置，在山林中寻找作坊的踪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沈砚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与桂花糕上的异香一致，只是更为浓郁。“应该就在附近了，”沈砚道，“这气味，就是曼陀罗花粉和糖霜混合的气味。”

两人顺着气味前行，穿过一片树林，果然看到前方有一座隐蔽的小院落，院落周围围着篱笆，里面有一间茅草屋，烟囱正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的甜香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就是这里了，”沈砚压低声音，“我们小心靠近，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悄悄绕到院落侧面，趴在篱笆外往里张望。茅草屋内，几名工人正在忙碌着，有的在研磨糖霜，有的在将粉末装入罐中。屋角的架子上，摆放着许多曼陀罗花，花瓣洁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一名身着青衫的老者正站在屋中央，指挥着工人干活，神情严肃。

沈砚瞳孔一缩，这名青衫老者，正是昨晚在烟雨舫围观人群中默默离去的那位！

“就是他！”沈砚低声对苏微婉道，“他就是赵三娘所说的那位老大人！”

苏微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看来他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我们该怎么办？直接冲进去抓捕他吗？”

“不行，”沈砚摇摇头，“这里地势偏僻，他的手下人多势众，我们两人贸然行动，恐怕会吃亏。而且，我们需要找到更多的证据，证明他与王怀安的死有关。”

就在这时，青衫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篱笆外。沈砚与苏微婉连忙低下头，躲在篱笆后面。只听老者沉声道：“谁在外面？”

一阵脚步声传来，几名工人手持棍棒，从屋内走了出来，四处张望。沈砚与苏微婉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幸好周围树木茂密，遮掩了他们的身影，工人们搜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便回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撤出去，”沈砚低声道，“立刻回府衙禀报徐大人，带人手前来抓捕。”

苏微婉点点头，两人悄悄后退，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沈砚心中思绪万千，这位青衫老者究竟是谁？为何要利用曼陀罗花粉毒害王怀安？他与王怀安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回到南京城，沈砚与苏微婉立刻前往府衙，向徐渭禀报了情况。徐渭听完，神色凝重：“没想到幕后黑手竟然如此大胆，在城外开设作坊，专门制作含有剧毒的糖霜。看来此案绝非简单的复仇，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大的阴谋。”

“大人，我们现在就带人前往十里坡，抓捕那名青衫老者，”沈砚道，“晚了恐怕他会闻风而逃。”

“好，”徐渭立刻下令，“周虎，立刻带领五十名衙役，随我前往城西十里坡，抓捕嫌犯，查封作坊！沈公子，苏姑娘，你们带路！”

周虎虽然对沈砚依旧有些不满，但也不敢违抗命令，立刻召集衙役，准备出发。一行人骑着快马，直奔十里坡而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十里坡的小院落。此时，茅草屋内的工人还在忙碌，青衫老者正坐在屋中喝茶。徐渭一声令下，衙役们立刻冲了进去，将茅草屋团团围住。

“不许动！官府办案！”周虎高声喊道。

工人们见状，顿时慌作一团，有的试图反抗，被衙役们一一制服。青衫老者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向徐渭：“徐知府，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带人闯入我的作坊？”

“无冤无仇？”徐渭冷笑，“你利用曼陀罗花粉毒害工部郎中王怀安，还敢说无冤无仇？拿下！”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想要抓捕青衫老者。老者身形一晃，避开了衙役的抓捕，动作迅捷，显然会一些武艺。“就凭你们，还想抓我？”老者冷哼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掷向衙役。

茶杯碎裂，滚烫的茶水溅到衙役身上，衙役惨叫一声，后退几步。周虎见状，拔出佩刀，冲向老者：“休得猖狂！”

老者与周虎缠斗在一起，两人刀来拳往，打得难解难分。沈砚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老者的动作，只见他的招式凌厉，却又带着一丝沉稳，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士。

“沈公子，我们要不要帮忙？”苏微婉问道。

“再等等，”沈砚道，“周捕头武艺不弱，应该能应付。我们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两人在茅草屋内搜查，发现了大量的曼陀罗花、研磨好的曼陀罗花粉，以及许多装着糖霜的罐子，罐子里的糖霜与烟雨舫的糖霜完全一致。此外，他们还在屋内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本账本，上面记录着糖霜的销售记录，其中就有烟雨舫的名字，且购买数量远超普通画舫的需求。

“证据确凿！”徐渭拿着账本，对老者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老者与周虎缠斗了数十回合，渐渐体力不支，被周虎一脚踹倒在地，衙役们立刻上前，将他捆了起来。老者躺在地上，看着徐渭手中的账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最终还是栽在了你们手里。”

“你是谁？为何要毒害王怀安？”徐渭问道。

老者闭上眼睛，沉默不语，任凭徐渭如何询问，都不肯开口。

徐渭无奈，只得下令将老者和工人们带回府衙，严加审讯。同时，查封了作坊，将所有的曼陀罗花、花粉和糖霜全部带回府衙封存。

回到府衙，徐渭立刻对老者进行审讯，但老者始终闭口不言，拒不交代自己的身份和作案动机。周虎气得咬牙切齿，想要动用大刑，却被徐渭阻止。“动用大刑只会让他更加抵触，”徐渭道，“我们先将他关押起来，从其他方面入手调查，或许能找到他的身份线索。”

沈砚看着被押下去的老者，心中暗忖：这位老者行事缜密，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不肯开口，必定是担心牵扯出更多的人。看来，这起案件背后，确实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此时，一名衙役匆匆走进来，向徐渭禀报：“大人，苏姑娘在那些糖霜罐中，发现了一张纸条！”

徐渭、沈砚立刻来到苏微婉的房间，只见苏微婉手中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是从一个糖霜罐的夹层中发现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下月十五，聚宝阁，分赃。”

“聚宝阁？分赃？”徐渭眉头紧锁，“看来这老者不仅毒害了王怀安，还参与了其他的贪腐活动。下月十五，就是他们分赃的日子。”

沈砚心中一动：“王怀安是工部郎中，负责工程建设，很可能利用职权贪腐。而那位老者，或许也是贪腐集团的一员，因分赃不均或其他原因，毒害了王怀安。”

“有这种可能，”苏微婉道，“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或许王怀安发现了他们的贪腐秘密，老者为了灭口，才将他毒害。”

徐渭点点头：“无论如何，下月十五的聚宝阁之约，是我们查明真相的关键。我们只需提前埋伏，就能将这伙贪腐分子一网打尽。”

他看向沈砚和苏微婉：“沈公子，苏姑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接下来，我们一方面继续审讯老者，试图查明他的身份；另一方面，密切监视聚宝阁，做好埋伏的准备。”

“大人放心，我们定会全力以赴。”沈砚与苏微婉异口同声道。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秦淮河的水面上，画舫再次开始往来穿梭，丝竹声与笑声重新响起，仿佛昨晚的命案从未发生过。但沈砚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们，必须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查明真相，将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他拿起桌上的那罐含有曼陀罗花粉的糖霜，看着里面细腻的白色粉末，心中暗下决心：王怀安的死，绝不能白白牺牲。这背后的贪腐集团，以及所有的阴谋诡计，他都会一一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