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劈开晨雾,江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沈砚凭栏而立,指尖摩挲着柳如是赠予的地图边缘,油墨的清香混着江风里的咸湿扑面而来。苏微婉坐在一旁整理药箱,阳光透过船窗落在她发梢,将那抹鸦青染得暖亮,药箱里的金银花、甘草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在为这段未知的旅程伴奏。
“再有两个时辰,便能到温州码头了。”掌舵的老船工高声喊道,声音被江风卷着散开。他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手里的船舵转得沉稳,“温州是福建以北最后一处大码头,咱们在那儿补给些淡水和粮食,再往下走,就都是沿海的小渔村了。”
沈砚颔首,目光望向远方。江面渐渐开阔,远处的海岸线轮廓愈发清晰,隐约能望见成片的渔帆点点,像是散落在海面的星辰。可随着漕船不断靠近,那片本该充满生机的景象,却渐渐透出几分诡异的死寂。江风里的咸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顺着风势飘进船舱,让人莫名心悸。
苏微婉也察觉到了异常,她放下手中的药臼,走到沈砚身边,秀眉微蹙:“这气味不对,不像是寻常码头该有的烟火气。”
沈砚的神色凝重起来,他常年与食材打交道,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焦糊味中带着草木燃烧后的枯涩,血腥味则带着一种鲜活生命逝去后的沉重,两者交织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恐怕出事了。”他沉声道,转身对老船工道,“船家,麻烦加快些速度,我们尽早靠岸看看。”
老船工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应了一声,吆喝着其他船工一起发力,漕船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随着距离拉近,温州码头附近的景象愈发清晰,那片名为“望海村”的渔村,此刻竟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原本错落有致的渔屋大半被烧毁,断壁残垣间还冒着袅袅青烟,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搭在墙上,像是巨兽残存的骨架。村口的大榕树下,几只乌鸦落在烧焦的木桩上,发出“呱呱”的叫声,更添了几分凄凉。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渔船残骸和一些不明杂物,海浪拍打岸边,卷起的浪花竟带着淡淡的红色。
漕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艘废弃的渔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船身布满刀痕,有的甚至被拦腰斩断。沈砚率先跳下船,青布长衫的下摆被岸边的碎石子蹭得有些起毛,他握紧随身携带的铁锅,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苏微婉紧随其后,药箱背在肩上,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箱侧的银针盒上。
“有人吗?”沈砚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风声穿过残破的房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
两人沿着码头向村里走去,脚下的石板路布满裂痕,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路边的篱笆墙被推倒,原本种着蔬菜的菜园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几只鸡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里,显然是遭了横祸。
“呜呜……我的儿啊……”一阵压抑的哭声从村西头的一间破屋传来,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快步朝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破屋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处漏进来,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一位老妇人坐在墙角,头发花白凌乱,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她怀里抱着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尸体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早已没了气息。老妇人一边抚摸着尸体的脸颊,一边低声啜泣,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尸体的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老夫人。”苏微婉轻声唤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沈砚和苏微婉,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悲伤过度,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地上。“救救我……救救我女儿……”她伸出枯瘦的手,朝着两人的方向抓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倭寇……倭寇来了……他们杀了我儿子,掳走了我女儿……求求你们,救救她……”
沈砚连忙上前扶住老妇人,让她坐稳。苏微婉则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老妇人:“老夫人,您先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妇人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三天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望海村的村民们还在熟睡中,突然听到海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大家以为是渔船回来了,纷纷跑到海边查看,却看到十几艘挂着黑色旗帜的快船朝着村子驶来,船上的人穿着奇装异服,脸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长刀,眼神凶狠。
“他们就像恶鬼一样冲上岸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我儿子为了保护我和女儿,冲上去和他们拼命,结果……结果就被他们用刀砍死了……我女儿被他们强行掳走,我不知道她被带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
说到这里,老妇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让人听了心碎。沈砚和苏微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心中却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倭寇的凶残,他们早有耳闻,可亲眼目睹这惨状,亲耳听到幸存者的哭诉,那种震撼和愤怒,远比传闻中更为强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沈砚循声望去,只见另一间破屋的门口,躺着一名中年渔民,他的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还在缓缓渗出,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失血过多。
“微婉,你照顾老夫人,我去看看那位大哥。”沈砚说道。
苏微婉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伤药和绷带,开始安抚老妇人的情绪,同时为她检查身体,生怕她因为悲伤过度再出意外。沈砚则快步走到中年渔民身边,蹲下身,轻声问道:“大哥,你怎么样?”
中年渔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沈砚,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水……水……”
沈砚连忙从随身携带的水囊里倒出一些清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渔民喝了几口水,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看着沈砚,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倭寇……太凶残了……他们不仅杀人抢掠,还放火烧了村子……好多人都被他们杀了,还有一些妇女和孩子被掳走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沈砚问道,语气急切。
“昨天……昨天下午走的,朝着东南方向去了,应该是回他们的老巢了。”渔民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们的船很快,我们的渔船根本追不上……他们手里的刀很锋利,砍在身上,一下子就透了……”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伤,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沈砚低头看了看渔民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确实是倭刀所致,而且伤口较深,已经有些发炎红肿。“你放心,我们会想办法救你,也会想办法找到倭寇的踪迹。”沈砚沉声道,语气坚定,“你再忍忍,我去叫苏姑娘来为你处理伤口。”
沈砚起身,正要去叫苏微婉,目光却被地上的一枚铜钱吸引住了。那枚铜钱掉在渔民身边的碎石堆里,上面刻着几个奇怪的文字,并非大明的钱币样式。沈砚弯腰捡起铜钱,放在手心仔细查看,铜钱的正面刻着“岛津”二字,背面则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边缘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岛津?”沈砚心中一动,他想起之前在南京贪腐案的证据中,曾提到过倭寇首领岛津义弘的名字。看来,这次袭击望海村的倭寇,正是岛津义弘麾下的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