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泉州港的海面染成一片赤金。
满载着缴获粮草与兵器的战船破开粼粼波光，缓缓驶入港口。船舷两侧，溅起的浪花裹挟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沈砚扶着船栏，望着岸边渐渐清晰的轮廓，眉头微蹙。黑沙岛一战虽大获全胜，可王坤的逃脱，终究是留下了一根难以拔除的刺。他身旁的苏微婉，正低头擦拭着一枚沾了血渍的银针，指尖微动，眸光沉静。连日来的奔波与厮杀，让她清丽的脸庞添了几分倦色，却丝毫不减那双杏眼中的坚定。
“沈兄，此番虽未擒住王坤，可捣毁了倭寇的老巢，解救了数百百姓，已是大功一件。”赵武大步走来，肩上的铠甲还沾着未干的泥污，嗓门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发颤。他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从倭寇据点搜出的账本，“你瞧，这些账本上的字迹，分明与南京贪腐案的账册如出一辙，王坤与严党勾结，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沈砚闻言，缓缓颔首。他抬手拂去衣襟上的海沙，目光落在远处的泉州城墙上。那斑驳的城砖，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更印着倭寇侵扰的伤痕。城门口，隐约可见三三两两的百姓，正翘首以盼，想必是在等待参战的亲人归来。“功过暂且不论，”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王坤一日不除，福建沿海便一日不得安宁。此人狡诈多端，又有严党撑腰，如今逃之夭夭，指不定何时便会卷土重来。”
苏微婉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眸看向沈砚，轻声道：“沈兄所言极是。王坤既与严党有所牵扯，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网络。我们眼下掌握的线索，不过是冰山一角。”她顿了顿，将银针收入腰间的药囊，“方才审讯那名倭寇小头目时，他提及王坤的商船上，有一名‘墨先生’，擅长制作伪钞。这伪钞案，会不会与南京的旧案有关联？”
沈砚心中一动。南京画舫案时，他便曾察觉有伪钞流通的蛛丝马迹，只是当时被贪腐案与复仇案的线索掩盖，未能深究。如今苏微婉一语点破，他只觉脑中灵光一闪，诸多看似无关的细节，竟隐隐有了串联之势。“墨先生……”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铁锅挂件，“若此人当真精通伪钞制作，那王坤的商船，怕不只是运输粮草武器那般简单。严党敛财无数，伪钞，怕是他们洗钱的重要手段。”
三人正说着，战船已稳稳靠岸。码头上，早有泉州府的衙役与军营的士兵等候。为首的一名副将，见了沈砚三人，连忙上前行礼：“沈先生，苏姑娘，赵校尉，俞将军已在府衙备下宴席，等候三位多时了。”
沈砚摆了摆手，道：“宴席就不必了，烦请将军引路，我们即刻去见俞帅。”他心系王坤的踪迹与伪钞的线索，实在无心应酬。
副将不敢怠慢，连忙应下。一行人换乘了马匹，沿着泉州城的石板路，朝府衙而去。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喧嚣。偶有几家开门的铺子，掌柜的也是面带愁容，想来是倭寇的屡次侵扰，让百姓们饱受其苦。路过一家海鲜铺时，沈砚的脚步微微一顿。铺子里摆着新鲜的渔获，有肥美的螃蟹，鲜活的对虾，还有银光闪闪的带鱼。他眸光微亮，想起军营中士兵们粗粝的伙食，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不多时，众人便抵达了泉州府衙。府衙的大堂之上，俞大猷一身戎装，正背着手，凝视着墙上悬挂的海防图。他听闻脚步声，转过身来，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意。“沈先生，苏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俞大猷大步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黑沙岛一战，你们立下赫赫战功，本将军敬你们一杯！”
沈砚连忙拱手：“俞将军谬赞了。此战全赖将军调度有方，将士们奋勇杀敌，我等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
“不必过谦。”俞大猷哈哈一笑，拉着沈砚的手，走到海防图前，“来，沈先生，你且看看。这黑沙岛乃是倭寇的重要据点，如今被我们端了，他们短时间内，定然不敢再轻易来犯。只是，那王坤逃脱，却是心腹大患。”
苏微婉走上前，将那枚从倭寇物品中搜出的严党令牌取出，递与俞大猷：“俞将军，您看这个。此令牌与南京贪腐案中李修远所藏的令牌，样式一模一样。由此可见，王坤确实是严党安插在福建的棋子。”
俞大猷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严党势力，竟已渗透至此……”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严嵩老贼，祸国殃民，若不除之，大明的海防，永无宁日！”
沈砚看着海防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沉声说道：“俞将军，方才我们从倭寇小头目口中得知，王坤逃去了台湾岛。那里的倭寇据点防守严密，又有严党暗中支持，若贸然追击，怕是会损兵折将。”
俞大猷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沈先生所言极是。台湾岛孤悬海外，地形复杂，我军战船虽多，可长途奔袭，补给线过长，实在是不利。更何况，我军刚经黑沙岛一战，将士们疲惫不堪，亟需休整。”他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沈砚，“不瞒你说，本将军正为此事犯愁。追，还是不追，实在是两难。”
大堂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窗外的蝉鸣，声声入耳，更添了几分烦躁。
沈砚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落在了大堂角落的食盒上。那是方才副将送来的，里面是泉州的特色点心。他心念一动，开口道：“俞将军，依我之见，眼下最紧要的，并非急于追击王坤。”
俞大猷抬眸看他：“哦？沈先生有何高见？”
“其一，”沈砚伸出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加固海防，整顿军纪。黑沙岛一战，虽胜，却也暴露出我军海防的诸多漏洞。若能趁此机会，修补城墙，增设了望塔，训练水师，即便倭寇再来，也能有备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