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州城外的风带着草木凋零的萧瑟,卷着黄河渡口的湿冷,扑在人脸上竟有几分刺骨。沈砚策马走在最前,青灰色的长衫被风掀起边角,露出腰间悬着的银质探案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苏微婉骑着一匹枣红色的are,紧随其后,药箱稳稳地搭在马鞍上,她不时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目光掠过路边渐黄的草木,神色沉静。李猛则带着四名精悍的捕快,骑马殿后,腰间的佩刀随着马蹄声轻响,每一次呼吸都透着常年办案的果决与沉稳。
“沈兄,往前再走十里,便是狼毒花海的地界了。”李猛勒住马缰,声音浑厚如钟,“那地方邪性得很,本地人都绕着走,说是花海底下埋着怨气,碰了那花便会遭祸。”他说着,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片紫红色云霞,那便是狼毒花盛开的所在,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那片花海特有的浓烈气息。
沈砚抬手遮了遮阳光,极目远眺,只见那片花海铺展在连绵的丘陵之间,宛若大自然打翻了胭脂盒,嫣红、粉白、紫红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煞是夺目。可这艳丽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却是致命的毒性,正如这伪钞案一般,看似只是票号间的纠纷,实则牵扯着朝堂权斗的滔天暗流。“越是邪性的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沈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伪钞墨料中的狼毒花汁液,绝非寻常之地所能获取,那片花海,定然是墨先生的原料产地,或许还藏着他的墨料工坊。”
苏微婉轻点颔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三枚浅绿色的药丸,分递给沈砚和李猛:“这是用甘草、金银花和茯苓熬制的解毒丸,狼毒花毒性猛烈,汁液接触皮肤便会红肿溃烂,吸入花粉也可能引发不适,提前服下可稍作抵御。”她的指尖纤细,药丸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我还备了外用的解毒膏,若不慎沾染,需立刻涂抹。”
李猛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咧嘴一笑:“有苏姑娘的药,便是龙潭虎穴,我也敢闯一闯。”捕快们也纷纷服下药丸,神色间虽有几分凝重,却无一人退缩。
一行人重新策马前行,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的气味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起初是淡淡的草木清香,而后便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狼毒花特有的气息,再往前走,竟又多了几分煤炭燃烧后的焦糊味,与松烟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味道。
“这气味不对。”沈砚猛地勒住马,翻身下马,俯身拨开路边的草丛,指尖捻起一点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尖轻嗅,“是煤炭粉,还有松烟灰,这附近定然有烧制墨料的作坊。”他抬头望向花海深处,那里的紫红色愈发浓郁,隐约可见几处低矮的山坳,“狼毒花喜干燥贫瘠之地,多生长在山坳或坡地,墨先生若要建工坊,必然会选在隐蔽且便于取材的地方,我们弃马步行,从侧面绕过去。”
李猛等人依言下马,将马匹拴在路边的老槐树下,一行人借着草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花海深处潜行。脚下的土地渐渐变得坚硬,杂草也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长势旺盛的狼毒花。这些花株高约尺许,叶片呈长椭圆形,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花瓣层层叠叠,中心是深紫色的花蕊,看似娇艳欲滴,却在花瓣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露珠,折射着阳光,透着致命的诱惑。
苏微婉边走边观察,不时弯腰查看狼毒花的状态,轻声道:“这些狼毒花被人修剪过,植株间距均匀,边缘还有被采摘过的痕迹。”她指着一株被折断的花茎,切口平整,显然是用利器割下的,“而且花期比自然生长的要长,可能有人定期浇灌养护,目的就是为了持续获取花汁。”
沈砚点头认同,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心中愈发确定这里便是伪钞墨料的原料基地。他示意众人放慢脚步,尽量避开密集的花丛,沿着花海边缘的碎石路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缝,山缝两侧的岩石陡峭,上面爬满了青黑色的苔藓,而那股煤炭与松烟混合的气味,正是从山缝中飘出来的。
“就是这里了。”沈砚压低声音,示意众人藏身于岩石之后,“李捕头,你带两名捕快从左侧包抄,堵住退路;我和苏姑娘、剩下的两位捕快从正面进入,切记动作要轻,不可打草惊蛇。”
李猛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眼山缝,低声应道:“好,沈兄小心。”说罢,便带着两名捕快,借着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山缝左侧。
沈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折扇——这把看似普通的折扇,扇骨却是精铁所制,边缘锋利如刀,是他查案时常用的防身之物。苏微婉则将药箱背在身前,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喷雾器,里面装满了稀释后的解毒药液,以备不时之需。
四人相互示意,缓缓进入山缝。山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石冰凉刺骨,不时有水滴从岩石上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发现。
山洞内灯火通明,几盏油灯挂在岩壁上,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空间。洞内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一侧堆放着大量的原料:晒干的狼毒花茎叶堆积如山,用麻布包裹着;旁边是几袋煤炭,乌黑发亮;还有数十个竹筐,里面装着研磨好的松烟粉,散发着浓郁的烟火气。另一侧则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陶缸,缸内盛满了黑色的墨汁,表面凝结着一层薄皮,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正是伪钞上的墨料味道。
四名工人正在洞内忙碌,他们身着粗布短打,挽着衣袖,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伤痕,显然是长期接触狼毒花汁液所致。其中两人正用石臼捶打狼毒花茎叶,将其捣成糊状,汁液顺着石臼边缘流下,呈深紫红色,带着淡淡的腥甜;另外两人则将捣烂的狼毒花糊、松烟粉、煤炭粉和磨碎的糯米粉倒入陶缸中,用长木勺不断搅拌,动作机械而麻木。
“果然是这里。”沈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抬手示意众人暂停行动,先观察情况。他注意到陶缸旁边还放着几个已经装满墨料的陶罐,罐口用木塞密封,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纸,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墨”字,与柳承业书房暗格中书信上的标记一致。
苏微婉的目光则落在工人的手臂上,那些伤痕红肿溃烂,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显然是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她心中微动,这些工人想必都是被墨先生胁迫而来,长期在这种有毒的环境中劳作,日子定然十分凄惨。
就在这时,一名工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说:“掌柜的,这墨料已经搅了三个时辰了,差不多可以了吧?我这胳膊实在疼得厉害。”
另一名工人叹了口气,低声道:“急什么,墨先生说了,这批墨料要赶在月圆之前交货,要是出了差错,咱们都没好果子吃。”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恐惧,“上次老张就是因为墨料调得稀了点,就被墨先生打断了腿,扔到后山喂狼了。”
“那王大人到底要这么多墨料做什么?每次来都神神秘秘的,还戴着面具。”第一个工人好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不该问的别问!”旁边的工头立刻呵斥道,“咱们只管干活,拿到工钱就行,其他的事要是被墨先生听到,有你好受的!”他的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仿佛生怕被人偷听。
沈砚与苏微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明了。工人口中的“王大人”,定然就是严党亲信、山西巡盐御史王崇文,而“月圆之前交货”,也与柳承业书信中“月圆之夜交接”的内容吻合。看来这墨料工坊不仅是伪钞墨料的制作地,更是严党传递物资、密谋的重要据点。严党与晋商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勾结,形成了“官-商-吏”的三级分赃体系,官员利用权力庇护,商人提供资金贿赂,如今再加上伪钞这条黑色产业链,更是将国家财富源源不断地纳入私囊。
“动手!”沈砚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他手中的折扇展开,扇骨直刺最近一名工人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那工人猝不及防,手中的木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腕被扇骨击中,顿时酸麻无力。
李猛此时也带着捕快从左侧包抄过来,堵住了山洞的退路。捕快们个个身手矫健,手持长刀,迅速将四名工人包围起来。工人们本就无心抵抗,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
李猛上前一步,目光威严地扫过众人,沉声道:“尔等勾结伪钞团伙,制作毒墨,已是死罪!但只要老实交代,说出墨先生的下落和墨料的制作秘方,便可从轻发落!”
工人们瑟瑟发抖,面面相觑,显然是在犹豫。苏微婉走上前,从药箱中取出解毒膏,对为首的工头说:“我这药膏可缓解狼毒花汁液的毒性,你们手臂上的伤,涂抹之后不出三日便可结痂。”她说着,便将一小罐解毒膏递了过去,“我们是来追查伪钞案的,墨先生和王崇文勾结,制作伪钞坑害百姓,你们也是受害者,何苦为他们卖命?”
那工头看着手臂上溃烂的伤口,又看了看苏微婉手中的解毒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咬牙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沈砚示意苏微婉为工人们涂抹药膏,自己则走到陶缸边,仔细查看墨料的状态。他用折扇挑起一点墨料,放在鼻尖轻嗅,除了狼毒花的腥甜、松烟的焦香和煤炭的厚重,还隐约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味,像是某种果实的汁液。“这墨料中除了狼毒花汁液、松烟、煤炭粉和糯米粉,还有别的东西吧?”他转头看向工头,语气笃定。
工头正在涂抹解毒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是加了沙棘汁。墨先生说,沙棘汁颜色暗红,能让墨料色泽更暗沉,不易褪色,而且还能增加墨料的黏性。”
沈砚心中了然,之前在莜面村时,他便觉得伪钞墨料的颜色与沙棘汁有些相似,如今果然得到了印证。他目光扫过山洞的岩壁,突然发现右侧的岩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或石块刻上去的,痕迹新鲜,显然是近期留下的。他走上前仔细查看,那刻痕竟是一个“柳”字的一半,另一半似乎被人用石块打磨掉了,但仍能隐约看出轮廓。
“苏姑娘,你来看。”沈砚示意苏微婉过来,“这刻痕像是柳承业留下的。”
苏微婉凑近查看,点头道:“刻痕深浅不一,像是在虚弱状态下刻上去的,而且周围还有少量的血迹残留,与柳承业的血型相符。”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刻痕周围的岩石,“看来柳承业曾被囚禁在这里,试图留下线索。”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在山洞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布包,连忙喊道:“沈先生,李捕头,这里有发现!”
沈砚和李猛立刻走了过去。那布包已经被灰尘覆盖,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张撕碎的银票碎片。苏微婉拿起碎片仔细查看,发现上面印有“日升昌”的字样,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正是柳承业的私人印章。“这是日升昌的银票,而且是柳承业亲手盖章的。”苏微婉肯定地说,“看来柳承业确实被囚禁在这里,这些银票碎片或许是他试图传递消息时留下的。”
工头看着那些银票碎片,脸色微微一变,犹豫着说:“其实……其实之前确实有个戴着手铐脚镣的男人被关在这里,大概半个月前,被墨先生转移走了。”
“转移到哪里去了?”沈砚立刻追问,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好像是……是莜面村的地窖里。”工头回忆道,“那天晚上,墨先生带了几个手下过来,把那个人装进了麻袋,还特意叮嘱说‘严加看管,不能让他跑了,等和王大人交接完账目再处置’。”
“莜面村的地窖具体在什么位置?”李猛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只要能找到柳承业,就能拿到伪钞案的关键证据,将王崇文和墨先生一网打尽。
工头摇了摇头:“具体位置我不知道,莜面村的地窖很多,都是以前储存莜面用的。不过我听说,那个地窖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门口有两个人看守,而且地窖里还放着不少伪钞的半成品。”
沈砚心中一喜,终于找到了柳承业的下落。他转头看向李猛:“李捕头,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前往莜面村,解救柳承业!”
李猛点头道:“好!我留下两名捕快看管这里,押解这些工人回汾州府审讯,其余人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