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平遥城外的莜面村上。晚风卷着莜麦秸秆的碎屑，掠过村口歪脖子老槐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沈砚立在山坳里，借着朦胧的月色打量着山下的村落——家家户户窗棂漆黑，唯有村西那片连片的莜面作坊还亮着灯火，昏黄的光透过纸窗，在地上投下晃动的人影，隐约能听见铁器碰撞的叮当声，与压抑的呵斥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李捕头，按计划行事。”沈砚侧头看向身侧的李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短刀，原本温润的眉眼此刻凝着冷冽，唯有那双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刀锋。

李猛颔首，反手握住腰间的朴刀，沉声道：“放心，五十名捕快已分三路合围，村口、作坊两侧都安排了人手，只等你信号，便点火为号。”他身后的捕快们皆是一身利落装扮，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有手中握着的浸油莜麦秸秆，在夜风中散发出淡淡的油脂香气，与空气中弥漫的煤烟味、狼毒花的腥甜气息格格不入。

苏微婉站在沈砚身侧，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提前熬制好的甘草金银花解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眼望向莜面村的方向，眉头微蹙：“作坊里的狼毒花墨料毒性虽烈，但解药能缓解症状，只是地窖阴冷潮湿，柳承业被囚多日，怕是身体早已亏空，待会儿救人时需格外小心。”

沈砚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柔和了几分：“放心，我已让捕快备了御寒的棉袍和小米粥，只要救出人，你先为他诊治。”话音落，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晃了晃，火星骤然亮起，又迅速被他按灭——这是约定的信号。

“动手！”

沈砚一声令下，李猛立刻振臂高呼，捕快们应声而动，手中的浸油莜麦秸秆被火折子点燃，熊熊火光瞬间划破夜色，呼啸着冲向莜面村。村口的两名守卫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冲上前的捕快按倒在地，嘴里刚发出一声惊呼，便被布团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有动静！快关大门！”作坊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沈砚见状，率先提刀冲了过去，苏微婉与李猛紧随其后。作坊的木门被猛地拉开，几名手持棍棒的工人冲了出来，看到火光中的捕快，顿时面露惊惧，却还是硬着头皮挥棍打来。

沈砚侧身躲过一根木棍，反手一刀劈落，木棍应声断成两截，那工人吓得后退几步，被身后的捕快一把擒住。李猛更是勇猛，朴刀挥舞间，逼得工人们连连后退，嘴里怒喝：“朝廷办案！放下兵器者免罪！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作坊内的灯火骤然熄灭，显然是有人想借着黑暗逃窜。沈砚见状，高声道：“封死后门！绝不能放跑一人！”话音未落，他已冲进作坊，借着外面火光的映照，看清作坊内的景象——数十张木桌整齐排列，桌上散落着刻版、桑皮纸和盛满墨料的陶罐，地上到处是揉皱的废纸，空气中狼毒花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地窖入口在何处？”沈砚揪住一名蜷缩在桌下的工人，厉声问道。那工人吓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作坊深处的一个角落：“在……在那边的柴堆后面……”

沈砚立刻推开柴堆，果然见一块青石板盖在地上，边缘缝隙处还透着一丝阴冷的湿气。他与李猛合力掀开青石板，一股浓重的霉味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地窖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苏微婉立刻点亮随身的羊角灯笼，俯身向下望去——地窖约莫一丈深，四壁是粗糙的泥土墙，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莜麦，正中央，一个人被铁链锁在石柱上，头发散乱，衣衫褴褛，脸上布满血污，正是失踪多日的日升昌二掌柜柳承业。

“柳掌柜！”沈砚低唤一声，随即顺着地窖壁的梯子爬了下去。柳承业闻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苏微婉紧随其后爬下地窖，立刻打开布包，取出解药，先擦拭在柳承业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处——那些伤口溃烂红肿，显然是被狼毒花汁液沾染过，又因长期未处理而发炎。

“水……给我水……”柳承业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苏微婉立刻从腰间的水囊里倒出一点温水，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沈砚则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刀，试图撬开铁链的锁扣，却发现锁扣是特制的，寻常刀具根本无法打开。

“李捕头，找钥匙！”沈砚仰头喊道。李猛立刻转身，押着那名工人去作坊内搜查，不多时便拿着一串铜钥匙回来，顺着梯子爬下地窖，挨个尝试，终于“咔哒”一声，铁链的锁扣应声而开。

柳承业失去支撑，瘫软在地，沈砚连忙将他扶起，裹上带来的棉袍。苏微婉又喂他喝了些温水，轻声道：“柳掌柜，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先喝碗小米粥垫一垫。”说着，她从食盒里拿出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用勺子舀起，吹凉后喂到柳承业嘴边。

小米粥熬得软烂，米油醇厚，柳承业饿了多日，顾不上烫，一连喝了三碗，脸色才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他看着沈砚、苏微婉和李猛，眼眶渐渐泛红，长叹一声：“没想到……我柳承业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多谢三位搭救之恩。”

“柳掌柜不必客气，”沈砚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你失踪后，日升昌陷入混乱，伪钞案迟迟无法告破，如今你平安归来，还请将你知晓的一切，如实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