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雾漫过钱塘江的水面,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缠上绍兴城郊的阡陌田垄。沈砚与苏微婉的马车碾过青石板铺就的乡路,车轱辘压碎了路边草叶上的露珠,溅起细碎的水光。车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菜地铺展向远方,翠绿的菜叶上凝着白霜,晨风吹过,带起一阵清冽的咸香,那是雪菜独有的、经霜打过的鲜爽气息。
“到了。”沈砚掀开车帘,目光落在前方那座青砖黛瓦的院落上。院落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写着“周氏雪菜坊”五个字,字迹被岁月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古朴的韵味。院门外的空地上,晒着一排排竹编的簸箕,簸箕里铺着切得整整齐齐的雪菜,正在晨雾中慢慢沥干水分。几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正忙着翻晒雪菜,动作麻利,嘴里哼着绍兴当地的小调,倒也显得悠然自得。
苏微婉也探出头来,目光扫过那片雪菜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雪菜坊的规模不小,怕是绍兴城里数一数二的雪菜供应商了。难怪那账册上会把盐道使的代号定为‘雪菜’,想来是与这产地脱不了干系。”
沈砚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绸缎长袍,又整了整头上的员外巾,将那股子山西盐商的派头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转身对苏微婉笑道:“待会儿你扮作我的账房先生,少言寡语,看我眼色行事。这雪菜坊的老板既然是盐道使的亲信,定是个精明至极的人物,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苏微婉颔首应下,换上了一身青布长衫,头戴小帽,腰间系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着算盘与账本,俨然一副干练账房的模样。她拢了拢袖口,低声道:“放心,我省得。只是这雪菜的咸香太过诱人,若不是身负要务,倒真想尝尝这绍兴雪菜的滋味。”
沈砚轻笑一声,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脚踏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他缓步走到雪菜坊的院门前,拱手朗声道:“敢问掌柜可在?山西盐商沈某,特来洽谈雪菜生意。”
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藏青色短褂、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他面色黝黑,眼神锐利,上下打量着沈砚与苏微婉,眉头微微皱起:“山西盐商?我们周氏雪菜坊只做本地生意,从不与外乡人打交道,二位请回吧。”
沈砚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了过去,脸上堆满了笑容:“掌柜说笑了,生意场上,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沈某此番前来,是真心想与掌柜合作。我在山西开了十几家酱菜铺子,就缺这绍兴雪菜做招牌。这是定金,掌柜先收下。”
周掌柜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却依旧摆了摆手,故作强硬道:“银子虽好,但周某不敢收。我这雪菜坊的雪菜,早就被人预定了,实在没有多余的货。”
“哦?”沈砚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不知是哪位贵人,竟包下了掌柜的所有雪菜?沈某倒是好奇得紧。”
周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岔开话题:“二位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周某还要忙着晒雪菜,恕不远送。”
说罢,他便转身要走。苏微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故作焦急地说道:“掌柜且慢!我家东家是真心实意想合作,再说了,山西的咸菜怎比得上绍兴雪菜?就连我们山西的严大人,都对这绍兴雪菜赞不绝口呢!”
“严大人?”周掌柜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看向苏微婉,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探究,“你说的严大人,是哪个严大人?”
沈砚心中一动,知道鱼儿要上钩了。他连忙接过话头,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掌柜的,这严大人的名号,岂是能随便乱说的?不过沈某可以透个底,我们东家与严大人颇有交情。此番前来绍兴,也是受了严大人的嘱托,特意来寻这雪菜的。”
周掌柜的眼神闪烁不定,他盯着沈砚与苏微婉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两人话语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口:“既然如此,二位请进吧。只是院内杂乱,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两人跟着周掌柜走进了雪菜坊的院子,院内果然堆满了晾晒雪菜的簸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咸香。院子的西侧有一间作坊,作坊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切菜声与腌制的声响。
周掌柜将两人引到堂屋坐下,又吩咐伙计奉上热茶。茶杯是粗陶烧制的,茶汤色泽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沈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在堂屋内扫过。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绍兴的东湖风光,笔法细腻,倒像是名家手笔。画的下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几个空酒坛,看样子是刚喝过不久。
“不知二位想要多少雪菜?”周掌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把玩着杯沿,眼神警惕地看着沈砚。
沈砚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掌柜有多少,沈某便要多少。只是沈某有个要求,这雪菜必须是最新鲜的,而且要单独腌制,不能与其他货色混杂。”
周掌柜点了点头:“这自然是没问题。只是我这雪菜坊的雪菜,价格可不便宜。”
“价格不是问题。”沈砚大手一挥,显得十分豪爽,“只要雪菜的品质好,多少钱沈某都愿意出。”
周掌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站起身来,笑道:“沈老板果然是爽快人!既然如此,周某便陪沈老板去作坊里看看雪菜的腌制过程,也好让沈老板放心。”
沈砚与苏微婉起身跟上,三人一同走向西侧的作坊。作坊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盐味与酒香。十几个大陶缸整齐地排列在作坊内,陶缸里装满了腌制好的雪菜,上面压着沉甸甸的青石。几个伙计正拿着大铲子,在陶缸里翻搅着雪菜,动作娴熟。
周掌柜指着那些陶缸,得意地说道:“沈老板请看,我这雪菜,都是用绍兴的黄酒与海盐腌制的,要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发酵,才能出缸。那滋味,绝了!就连浙江盐道使大人,都对我这雪菜情有独钟呢!”
沈砚心中一喜,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哦?盐道使大人也爱吃掌柜的雪菜?真是幸会幸会。”
周掌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道:“那是自然!盐道使大人每月都会派人来我这里采购雪菜,而且每次采购的量都不小。不仅如此,大人还会亲自来我这里品尝雪菜炒肉丝呢!”
苏微婉适时地插嘴道:“掌柜的,这雪菜炒肉丝,想必是道美味吧?不知我们今日可有口福,能尝上一尝?”
周掌柜哈哈大笑:“姑娘说笑了,不过是家常小菜罢了。既然二位远道而来,周某便做东,请二位尝尝这道雪菜炒肉丝。”
说罢,他便吩咐伙计去厨房准备。不多时,伙计便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雪菜炒肉丝。雪菜的翠绿与肉丝的酱红相映成趣,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食指大动。
周掌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雪菜炒肉丝,递到沈砚面前:“沈老板,请尝尝。”
沈砚接过筷子,将雪菜炒肉丝放入口中。雪菜脆嫩爽口,带着一丝黄酒的醇香,肉丝鲜嫩入味,肥而不腻。两种滋味在口中交织开来,让人回味无穷。
“好!好!好!”沈砚连说三个好字,竖起了大拇指,“掌柜的手艺真是绝了!这雪菜炒肉丝,怕是比京城御膳房的菜还要美味!”
周掌柜被夸得眉开眼笑,他拿起桌上的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黄酒,又给沈砚与苏微婉各倒了一碗:“沈老板过奖了!来,尝尝我们绍兴的黄酒,配着雪菜炒肉丝,那滋味才叫地道!”
沈砚端起酒碗,与周掌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黄酒的醇厚在口中散开,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他放下酒碗,故作随意地问道:“掌柜的,这盐道使大人如此钟爱你的雪菜,想必你与大人的交情匪浅吧?不知大人今日可会来你这里?”
周掌柜喝得有些上头,舌头也开始打卷:“交情匪浅?那是自然!我与盐道使大人,那是过命的交情!大人今日……今日应该会来,他每次采购雪菜,都会来我这里坐坐,喝上几杯黄酒,吃上一盘雪菜炒肉丝。”
“哦?”沈砚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知盐道使大人现在身在何处?沈某若是能有幸见上大人一面,那真是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