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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堤岸虚设,初查端倪(1/2)

黄风卷着黄河浊沙,在兰考堤口肆意狂舞,如万千流离失所的亡魂在呜咽悲鸣。那风裹着泥沙的粗粝触感,打在脸上生疼,连日光都被遮得昏昏沉沉,映得脚下的泥泞堤岸,更显荒芜萧瑟。沈砚掌心紧握尚方宝剑的剑鞘,冰凉的铁温穿透衣料,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愤懑——自正阳门改道北上,一路听闻兰考惨状,他虽早有预判,却终究没料到,这黄河岸边的炼狱之景,竟比驿卒所言,惨烈百倍。

身旁的苏微婉已将药箱斜挎在肩头,鬓边碎发沾着泥沙与草屑,却依旧身姿挺拔。她目光扫过堤坝旁蜷缩的流民草棚,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箱的铜扣——那里面装着疗伤的金疮药与止泻的汤药,可面对这遍野的饥寒与冤屈,区区药剂,终究是杯水车薪。二人身后,海瑞一身青布官袍早已被尘土染得斑驳,腰间玉带未松分毫,步履沉稳如泰山压顶,每一步踏在泥泞的堤岸上,都似要将这藏着贪腐黑幕的土地,踏出一道正义的裂痕。

“沈大人,苏姑娘,往前便是兰考决堤的核心险段。”海瑞驻足转身,声音被狂风搅得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昨日我已命亲兵牵头,联合余下河工暂堵缺口,可这堤坝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今日请二位同往探查,便是要让二位亲眼看看,朝廷下拨的三百万两修堤银,最终养出的,是何等不堪的豆腐渣工程!”

话音落,海瑞率先迈步前行,青布袍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尽显刚正不阿的风骨。沈砚与苏微婉紧随其后,三人踏着没过脚踝的泥泞,一步步走向那段坍塌的堤岸,每一步都格外沉重——脚下的泥泞里,混着黄河的浊水、枯草的碎屑,还有些许散落的劣质夯土,风一吹,便簌簌扬起,呛得人连连蹙眉。

越靠近决堤核心,黄河的咆哮声便愈发震耳欲聋。只见那黄河浊浪滔天,卷着泥沙与断木,疯狂撞击着残存的堤垣,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这单薄的阻碍,将整个兰考城,彻底吞噬。那段坍塌的堤身,如一条断脊的巨蟒,瘫卧在黄河岸边,原本应高达三丈、夯土坚实的堤壁,此刻只剩下半米多高的残垣,裸露在外的土层呈灰黄色,质地松散得惊人。

沈砚俯身,指尖捻起一捧残存的夯土,指尖微微用力,那夯土便瞬间碎裂成沙,顺着指缝滑落,连一丝粘连之力都没有。“不对劲。”他低声开口,语气凝重,“明代修堤,夯土需层层碾压,掺杂石灰与黏土,晾晒半月方可筑牢,纵使经黄河冲刷,也绝不会松散至此,一捏就碎。这哪里是修堤,分明是用沙土堆起的幌子!”

海瑞闻言,重重一声叹息,俯身指着堤垣深处裸露的木桩,眼底满是愤懑:“沈大人所言极是!你细看这些木桩,皆是没晾干的湿木,表皮已然发黑腐朽,连基本的承重之力都没有。按朝廷修堤规制,堤内木桩需选用三十年以上的老柏木,去皮晾干三月,浸泡桐油防腐,方可入堤。可这些木桩,竟是河边随手砍伐的杂木,湿淋淋的便埋入堤中,不出三月,必腐必烂!”

苏微婉顺着海瑞所指望去,弯腰拨开残垣上的枯草,指尖拾起一小块干结的灰浆,放在鼻尖轻嗅片刻,又用指尖轻轻研磨,眉头愈发紧蹙。“沈大哥,海大人,这灰浆也有问题。”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穿透了黄河的咆哮与狂风的呜咽,“明代修堤,灰浆是重中之重,需用糯米汁、石灰、细沙按比例调和,黏合性极强,百年不脱。可这灰浆,无半分糯米汁的清香,只有石灰的涩味,研磨后质地松散,成分异常,充其量只是石灰与清水的混合物,根本无法黏合石块与夯土——这堤坝,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修好!”

她说着,将那块劣质灰浆递到沈砚与海瑞手中。二人细细查看,指尖摩挲着那干结的灰浆,心底的愤懑愈发浓烈。沈砚望着那滔天浊浪,望着这虚设的堤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三百万两修堤银,是朝廷的赈灾之款,是兰考百姓的救命之款,是千余名河工的血汗之款,可最终,却被这群蛀虫肆意挥霍,用劣质材料堆砌出这道夺命的堤坝,眼睁睁看着黄河决堤,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河工饥寒交迫。

“这群奸佞之徒,罔顾国法,草菅人命!”海瑞气得浑身发抖,掌心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我昨日弹劾河道总督敷衍塞责,他却反咬一口,声称修堤银未足额拨付,今日这般景象,便是最好的反驳!这银钱,定然是被河道总督府的人层层克扣,落入了私人囊中!”

沈砚默默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堤岸四周,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深知,海瑞所言绝非虚言——这劣质的夯土、腐朽的木桩、残缺的灰浆,每一样都是贪腐的铁证。可这贪腐的链条,绝非只有河道总督一人,前端必定有执行者,背后必定有主谋者。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负责看守堤岸的河工,只见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蜷缩在草棚下,眼神麻木,唯有谈及堤坝与口粮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怨怼,却终究不敢高声言语。

就在这时,沈砚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位老河工。

那老河工约莫六旬有余,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黄河的风霜。他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袖口磨得破烂,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劳作的伤痕与冻伤。他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锹,目光紧紧盯着三人探查堤岸的身影,眼神警惕而复杂,既有几分期许,又有几分畏惧,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屡屡驻足,欲言又止。

沈砚心中一动——这位老河工,定然知晓内情。

他不动声色地朝苏微婉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与海瑞继续探查,自己则借着整理衣袍的契机,缓缓移步,朝着那棵老槐树下走去。狂风依旧肆虐,泥沙漫天飞舞,遮住了二人的身影,也遮住了草棚下河工们麻木的目光。

“老丈,辛苦了。”沈砚走到老河工面前,语气温和,没有丝毫官威,微微拱手行礼,“某乃沈砚,奉旨前来兰考查探修堤银动向,不知老丈在此劳作许久,可否告知,这堤坝溃堤之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听到“沈砚”二字,老河工浑身微微一震,眼神中的警惕愈发浓厚,连忙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二人,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惶恐:“大人……您是钦命食探沈大人?您可千万小声点,这话若是被赵虎的人听到,我们这些河工,都没有好果子吃!”

这位老河工,便是李青——深耕黄河堤岸数十年,深谙修堤技艺,亲眼目睹了赵虎克扣物资、舞弊修堤的种种恶行,也亲眼看到了那位敢揭发真相的河工,莫名失踪。这些日子,他看着这豆腐渣堤坝,看着身边的工友们食不果腹、怨声载道,心中早已积满了悲愤,却碍于赵虎背后的势力,只能忍气吞声,敢怒而不敢言。

“老丈放心,某自有分寸。”沈砚缓缓点头,语气坚定,“今日前来,便是要查清真相,严惩奸佞,为兰考百姓,为各位河工,讨回一个公道。你所言之事,某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连累各位工友。”

沈砚的目光真诚而坚定,没有丝毫敷衍,那眼神中的正义与悲悯,如一束暖阳,照亮了李青心底积压已久的黑暗。李青望着眼前这位钦命食探,嘴唇颤抖了许久,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悲愤,再次左右张望一番,凑到沈砚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诉说着这藏在黄河堤岸下的秘密:

“大人,这堤坝溃堤,根本不是天灾,是彻头彻尾的人祸!”李青的声音带着颤抖,既有悲愤,又有恐惧,“您刚才看到的那些木桩,都是赵虎让人从河边随便砍的杂木,没晾干,没防腐,埋入堤中没多久就开始腐朽;那些石块,也都是河边捡的废石,棱角残缺,根本达不到承重标准;还有那灰浆,连半点糯米汁都没有,就是糊弄人的摆设!”

“赵虎?”沈砚眸光一沉,记下这个名字——这便初查河工暴动时,众人嘶吼着克扣口粮的包工头,是这舞弊修堤的前端执行者。

“正是他!”李青咬牙切齿,语气中满是恨意,“他是河道总督副手王怀安的心腹,靠着王怀安的关系,拿下了这兰考修堤的工程。自从他接手以来,就从未安分过——修堤银下来之后,他层层克扣,优质材料换成劣质货,省下的银两,都落入了他和王怀安的腰包里;我们这些河工的口粮,更是被他克扣得所剩无几,每日只能喝清水煮白菜萝卜,连半粒米、半点油星都见不到;工钱更是一拖再拖,至今分文未发!”

说到这里,李青的声音愈发低沉,眼底满是绝望:“大人,您细看那些木桩,都是没晾干的湿木,这样的堤坝,就算我们拼尽全力堵住决口,下一场暴雨,也一定会再次坍塌!上个月,有个工友实在忍无可忍,揭发赵虎舞弊修堤、克扣物资的恶行,结果第二天,就莫名失踪了……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被赵虎的人灭口了,尸体说不定,早就被扔进黄河喂鱼了。”

“王怀安?”沈砚再次记下这个名字,眸光愈发冰冷——河道总督副手,看来,这才是这贪腐黑幕的背后主谋。他抬手拍了拍李青的肩膀,语气坚定:“老丈,多谢你告知真相。你放心,赵虎、王怀安,还有那些瓜分修堤银的奸佞之徒,某必定一一追查,严惩不贷,为那位失踪的河工,为各位工友,讨回公道!”

李青闻言,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磕头行礼,声音哽咽:“多谢沈大人!多谢沈大人为我们做主!我们这些河工,早就受够了赵虎的压榨,只是我们势单力薄,赵虎背后有王怀安撑腰,还有朝中势力庇护,我们实在是敢怒而不敢言……大人若是需要帮忙,某愿效犬马之劳,哪怕是丢了性命,也一定要揭穿这些人的丑恶嘴脸!”

“老丈快快请起。”沈砚连忙扶起李青,语气温和,“你不必如此,查清真相,严惩奸佞,是某的职责。往后,若是有任何线索,你可暗中派人联系某,切记,务必小心谨慎,切勿打草惊蛇。”

“奴才谨记大人教诲!”李青用力点头,擦干眼角的泪水,再次压低声音,“大人,赵虎今日得知海大人要整顿伙食,派人送来了今日的河工大锅菜,您一会儿便可亲眼看看,我们这些河工,每日吃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的呵斥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李青脸色骤变,连忙对着沈砚拱手行礼,低声说了一句“大人保重,奴才先行告退”,便握着铁锹,匆匆转身,混入了那些看守堤岸的河工之中,再次恢复了那副麻木迟钝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秘密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沈砚望着李青离去的背影,眸光沉凝——李青的话,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三百万两修堤银,被王怀安与赵虎联手挪用,优质材料换成劣质货,河工口粮与工钱层层克扣,甚至不惜灭口揭发者,这黄河堤岸下,藏着的,是一桩血淋淋的贪腐冤案,是千余名河工的血泪悲歌。

他缓缓转身,朝着海瑞与苏微婉走去。此时,海瑞已然探查完整个决堤险段,眼底的愤懑早已化为冰冷的决绝;苏微婉则将几块劣质灰浆小心翼翼地收入药箱,打算回去之后,细细检测成分,留下这舞弊修堤的技术线索。

“沈大人,探查之下,可有端倪?”海瑞见沈砚走来,连忙开口询问,语气急切。

沈砚点了点头,走到二人身边,压低声音,将李青所说的一切,一一告知。海瑞闻言,气得浑身发抖,青布袍角都在微微颤动:“好一个王怀安!好一个赵虎!竟敢如此贪赃枉法,舞弊修堤,克扣河工口粮,灭口无辜之人!这般奸佞之徒,若是不严惩,难平兰考百姓之愤,难平千余名河工之冤,难安黄河两岸之民心!”

“海大人息怒。”苏微婉轻声劝慰,“如今我们已然掌握了初步线索,赵虎是前端执行者,王怀安是背后主谋,这二人勾结贪腐,罪证确凿。我们当下要做的,便是稳住局面,一方面由海大人主持修堤,安抚河工与流民;另一方面,由沈大哥暗中追查,核实修堤银的流向,收集赵虎与王怀安贪腐舞弊的铁证。唯有铁证如山,才能将这些奸佞之徒,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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