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考堤营的中军帐内,烛火如豆,映得四壁悬着的黄河舆图泛出暗黄光晕。沈砚一袭玄色劲装,指尖捏着那枚从郑州田庄地窖搜出的鎏金麒麟纹令牌,令牌边缘刻着的“嵩”字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与案头那封严党残余的密信上的笔迹隐隐呼应。帐外,黄河的涛声似远似近,夹杂着巡夜亲兵的脚步声,帐内却静得能听见王怀安粗重的喘息,他被铁链缚在刑架上,青紫色的脸庞因愤怒与恐惧扭曲,官袍上的泥污与血迹交织,早已没了往日河道总督副手的威严。
“王怀安,事到如今,你还要顽抗?”海瑞端坐案前,一身青布官袍纤尘不染,手中惊堂木猛地拍下,震得案上的砚台都微微颤动,“郑州田庄的赃款、优质修堤材料,分赃清单上的签字画押,赵虎的供词,河工的证词,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你勾结奸商,挪用三百万两修堤银,用劣质材料修筑堤坝,致黄河决堤,流民遍野,河工沉冤,此等滔天罪行,你以为能瞒天过海?”
王怀安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海瑞:“海刚峰,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老夫为官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是时运不济,被你们抓住把柄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供出其他人,痴心妄想!”他猛地扭动身躯,铁链摩擦着刑架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些人位高权重,你们动不了!今日我若说了,他日你们也难逃灭口之祸!”
沈砚缓步走到王怀安面前,将鎏金令牌递到他眼前,声音冷冽如冰:“王大人,认得这枚令牌吗?郑州田庄地窖深处搜出的,麒麟纹配‘嵩’字,正是当年严阁老府中亲信的信物。你以为我们只查到你与赵虎、张某?”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王怀安的心底,“汴梁日升昌分号的汇兑记录显示,你曾先后五次向京城‘福顺祥’票号汇兑银两,累计逾四十万两,而‘福顺祥’的幕后东家,正是严世蕃当年的贴身幕僚徐文彪。你敢说,这四十万两,不是用来贿赂严党残余的?”
王怀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仿佛看到了索命的厉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沈砚见状,继续施压:“还有你藏在郑州田庄的那本暗账,上面记录着‘东翁’‘西席’‘南院’三位大人的分赃数额,‘东翁’得银三十万两,‘西席’二十万两,‘南院’十五万两。据我们查证,‘东翁’正是如今的礼部尚书李嵩,‘西席’是户部侍郎张承业,‘南院’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显——这三位,可都是当年严阁老一手提拔的亲信,如今依旧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我说得对吗?”
“不……不对!”王怀安嘶吼着,声音嘶哑,“你们污蔑!那都是假的!是你们伪造的证据!”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铁链发出的声响愈发刺耳,“李大人、张大人、王大人都是国之栋梁,怎会与我同流合污?沈砚,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沈砚收回令牌,转身回到案前,拿起案上的一碗豫东胡辣汤,那是亲兵刚刚送来的,汤汁浓稠,飘着牛肉片与辣椒的香气,与王怀安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你在河道总督府作威作福时,每餐都是山珍海味,开封灌汤包要现蒸的,汴梁炒凉粉要加双倍卤汁,而兰考的河工们,只能喝着清水煮白菜,连一粒米都难见。你挪用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河工的血汗,是百姓的性命!”
他舀起一勺胡辣汤,缓缓送入嘴边,辛辣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更加清醒:“赵虎已经招供,他每次向你行贿,都会在开封那家‘一品汤包铺’见面,你不仅收受银两,还让他为你搜罗豫东特产,民权麻花要最脆的,兰考红薯干要最甜的,甚至让他用修堤银为你购置田产,豢养私奴。这些,他都已经一一招认,还有人证物证,你以为你能抵赖?”
王怀安的头垂了下去,肩膀微微耸动,喘息声越来越重。海瑞见状,放缓了语气:“王怀安,你本是科举出身,曾历任多地知县,颇有政绩,为何要走上贪腐之路?如今大势已去,你若能主动供出严党残余的勾结细节,揭发他们的其他罪行,或许还能从轻发落,留你家人一条生路。”
“从轻发落?”王怀安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惨笑,“海刚峰,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严党倒台时,多少人被满门抄斩,我如今卷入其中,即便招供,也难逃一死!更何况,那些人势力庞大,我若说了,我的家人不仅活不了,还会受尽折磨!”他的目光变得绝望,“我劝你们也别白费力气了,那些人在朝中根基深厚,你们扳不倒他们,反而会引火烧身!”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苏微婉提着药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色苍白,双腿发软,正是王怀安的贴身随从刘忠,此前在郑州田庄被抓获。
“沈大人,海大人,刘忠愿意招供。”苏微婉将药箱放在案边,声音温和却坚定,“他刚才在帐外已经说了,王大人与李嵩、张承业、王显三位大人的勾结,远不止修堤银这一件事。严党倒台后,他们暗中联络,囤积粮草,私藏兵器,甚至与边境的蒙古部落有书信往来,意图不轨。”
刘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愿意招供!一切都是王大人指使的!他让小人负责传递书信和银两,小人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李尚书在京城郊外有一座秘密庄园,里面藏着与蒙古部落往来的书信,张侍郎挪用户部库银,为他们购置兵器,王御史则利用职权,包庇他们的罪行,打压弹劾他们的官员!”
王怀安见状,目眦欲裂,怒吼道:“刘忠!你这个叛徒!老夫待你不薄,你竟敢出卖我!”他猛地挣脱束缚,朝着刘忠扑去,却被亲兵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唾沫星子飞溅。
沈砚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对刘忠说:“你详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休怪我不客气。”
刘忠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张折叠的信纸和一张地图:“大人,这是王大人与李尚书的往来书信,上面写着他们的计划。还有这张地图,标注着秘密庄园的位置,以及兵器藏匿的地点。”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修堤银只是他们敛财的手段之一,他们还垄断了豫东的盐铁贸易,克扣赈灾粮食,甚至在黄河决堤前,就已经知道堤坝会塌,却故意隐瞒,只为趁机大发国难财!”
沈砚接过书信和地图,展开细看。书信上的字迹与分赃清单上的“东翁”笔迹一致,内容果然涉及与蒙古部落的联络,以及囤积兵器、图谋不轨的计划。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京城郊外的一座庄园,还有河南、山东等地的兵器藏匿点。他将书信和地图递给海瑞,海瑞看完后,脸色铁青,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严党残余如此猖獗,竟敢勾结外敌,图谋叛逆!此等罪行,罄竹难书!”
沈砚走到王怀安面前,声音冰冷:“王怀安,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你的亲信已经招供,书信、地图、汇兑记录、分赃清单,铁证如山,你再顽抗也无济于事。”
王怀安瘫倒在刑架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沈砚和海瑞,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容,“你们以为扳倒了我,就能扳倒他们?李大人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们查案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了如指掌!不出三日,就会有圣旨下来,定你们一个‘滥用职权,诬陷忠良’的罪名,到时候,你们会死得比我更惨!”
“是吗?”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既然敢查此案,就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你以为朝中只有严党残余?陛下英明神武,早已察觉朝中暗流涌动,此次派我持尚方宝剑查案,就是为了清除这些毒瘤。你所说的圣旨,恐怕不会如你所愿。”
他转身对海瑞说:“海大人,王怀安的口供虽然没有完全招出,但刘忠的供词和这些证据,已经足够揭发李嵩、张承业、王显的罪行。我们应当立即将这些证据整理成册,快马加鞭送往京城,呈给陛下,请求陛下下旨查办。”
海瑞点头:“所言极是。不过,李嵩等人身居高位,势力庞大,我们在送呈证据的同时,也要加强戒备,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派人来销毁证据或灭口。”他看向苏微婉,“苏姑娘,烦请你带领医女团队,继续救治河工和流民,同时留意堤营内外的异动,若有可疑人员,立即通报。”
“放心吧,海大人。”苏微婉颔首,“我已经安排好了,医女们会轮流值守,亲兵也会加强巡逻,不会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沈砚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忠:“你既然愿意招供,就随亲兵去详细记录你的供词,包括你所知道的所有细节,不得有任何隐瞒。事成之后,我们会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你的罪行。”
刘忠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亲兵带着刘忠离开后,帐内只剩下沈砚、海瑞和被铁链缚住的王怀安。烛火摇曳,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黄河的涛声依旧,仿佛在诉说着这场贪腐案背后的血泪与冤屈。
王怀安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沈砚,我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