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缠绕在茶马古道的山脊之间。青石铺就的道路被千年马蹄踏得光滑,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枝叶间漏下零星晨光,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沈砚身着粗布短打,腰束麻绳,脸上抹了些炭灰,将原本俊朗的面容遮得晦暗,混在罗三马帮的尾队里,随着百余匹驮马的步伐,一步步向古道深处行进。
他化名“阿石”,谎称是大理城外破产的茶农,因欠了马帮的银两,被迫来当挑夫抵债。罗三的亲信独眼龙起初并不信任,反复盘问了大理的街巷布局、茶市行情,沈砚凭借前日在大理城的细致观察,对答如流,又主动扛起两袋沉重的茶叶,脚步稳健不晃,独眼龙这才放下戒心,将他归入尾队,交由扎西看管。
“小子,手脚麻利点!”独眼龙用马鞭指着沈砚,语气凶狠,“这古道可不是城里的茶铺,掉了货物、误了行程,罗爷断了你的腿!”
沈砚低眉顺眼地应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马帮一行五十余人,个个身佩长刀,腰间挂着水囊,神色彪悍。罗三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位于队伍正中,黑衣黑靴,腰间佩着一柄弯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不时扫视四周,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扎西跟在他身后,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面色沉静,目光却时常落在路边的茶树丛上,似有心事。
行至正午,日头渐烈,雾气散去,古道两旁的茶树愈发茂盛,新抽的嫩芽带着翠绿,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茶香。罗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休息,马夫们纷纷卸下担子,围到溪边饮水洗脸,几名马夫就地生火,架起一口铁锅,从驮马背上取下几只风干的土鸡和一包散装普洱茶,准备煮制简易的茶香鸡。
沈砚趁机走到溪边,假装洗脸,眼角余光却盯着扎西。只见扎西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从怀中掏出一块青稞饼,慢慢啃着,眼神落寞。沈砚心中一动,拿起自己行囊里的一块麦饼,走了过去,递到扎西面前:“扎西大哥,我这里有块麦饼,你尝尝?”
扎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没有接麦饼,只是淡淡道:“不用,我有青稞饼就够了。”
“也是,青稞饼耐饿,适合赶路。”沈砚顺势在他身边坐下,将麦饼放回行囊,“我之前在大理城,也吃过藏区的青稞饼,就是不如你这个地道,带着股淡淡的奶香。”
扎西的动作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这是家里婆娘做的,用的是藏区的青稞,加了点酥油,确实比汉地的麦饼耐饿。”
“扎西大哥成家了?”沈砚随口问道,“想必嫂子手艺极好,能做出这么香的青稞饼。”
提到家人,扎西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手艺是好,就是跟着我受苦。跑茶马古道,生死难料,说不定哪天就回不去了。”
沈砚听出他话里的郁结,轻声道:“马帮生意虽险,但赚钱多,等攒够了银两,就能回去陪嫂子,不用再这么奔波了。”
“赚钱多?”扎西自嘲地笑了笑,低头啃了口青稞饼,“我们这些马夫,不过是罗爷手里的棋子,拼死拼活,赚的银两大多进了他的腰包,我们能拿到的,不过是些残羹剩饭。稍有不慎,还会被他打骂,甚至……”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道:“前几日,有个马夫不小心摔了一包茶叶,罗爷当场就打断了他的腿,把他丢在古道上,不知死活。”
沈砚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叹了口气:“罗爷确实凶悍,我之前在大理城,就听说他扣押茶商、霸占货物,手段狠辣。只是没想到,对自己人也这么刻薄。”
“刻薄?”扎西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懑,“他何止是刻薄,简直是丧心病狂!那些汉地茶商,虽然压低了收购价,得罪了牧民,但也罪不至死。可罗爷,为了霸占他们的茶叶,竟然把人掳到黑风山洞,全部灭口……”
说到这里,扎西猛地住口,眼神慌乱地看向沈砚,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沈砚心中了然,知道扎西的良心并未泯灭,只是迫于罗三的威势,敢怒不敢言。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起身边的水囊,递了过去:“扎西大哥,喝点水吧。有些事,憋在心里久了,会出问题的。”
扎西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跟着罗爷跑了五年茶马古道,起初以为他是个讲义气的首领,能带着我们赚钱。可后来我才发现,他心里只有钱和权力。他垄断茶马贸易,收取高额运费,克扣牧民的茶钱,还勾结官府,为非作歹。那些被他灭口的茶商,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去,可罗爷却连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沈砚轻声问道。
扎西苦笑一声:“离开?谈何容易。我的家人都在罗爷的掌控之下,他在藏区有很多亲信,若是我敢离开,我的妻儿老小都会遭殃。而且,我跟着他做了不少错事,就算离开了,也难逃官府的追查。”
就在这时,一名马夫高声喊道:“茶香鸡煮好了,大家快来吃!”
沈砚和扎西起身走了过去,只见铁锅里的土鸡已经炖得软烂,汤汁呈深褐色,漂浮着几片普洱茶叶,浓郁的茶香混合着鸡肉的鲜香,弥漫在空气中。马夫们纷纷拿出粗瓷碗,争先恐后地盛汤吃肉,场面混乱。独眼龙手持长刀,在一旁呵斥着维持秩序:“都慢点抢!每人一碗,谁也不准多拿!”
沈砚盛了一碗茶香鸡,找了个角落坐下。这马帮的简易茶香鸡,用的是风干的土鸡,肉质紧实,加入的散装普洱茶滋味醇厚,虽然没有汉地茶商做的精致,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沈砚心中挂念着查案,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鸡肉,便放下了碗。
扎西也盛了一碗,坐在沈砚身边,慢慢吃着。他吃了几口,忽然对沈砚道:“这茶香鸡,本该是化解矛盾的和解菜,可在罗爷这里,却成了他作恶的掩护。每次他带人去黑风山洞,都会让后厨煮上一大锅茶香鸡,用香气掩盖山洞里的血腥味。”
沈砚心中一动,故意问道:“黑风山洞?那是什么地方?我听其他马夫说,那里是罗爷的藏货点?”
扎西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黑风山洞在茶马古道中段,地势险要,里面很大,不仅藏着罗爷霸占的茶叶,还有他与官府勾结的密信。山洞里布满了陷阱,有毒箭、翻板,还有毒气,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既然如此,官府为何不派人去查?”沈砚问道。
“查?”扎西冷笑一声,“罗爷勾结的是布政使副手周承业,官府里的人,要么被他收买,要么惧怕他的势力,谁敢去查?前几日,有个大理知府想暗中调查,结果被罗爷找了个借口,革了官职,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