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更两章!)
一九九零年一月中旬。
【日经平均指数:37,520点】
东京,新桥站西口广场。
阴冷的冬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周。
冷风捲起地上的废旧报纸与积水,拍打著街角那座绿色的公用电话亭。
工藤把自己一百七十斤的躯体死死地挤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
这位某中型贸易商社的课长,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那件花费了他半个月薪水定製的深蓝色风衣,下摆沾满了污渍。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虚汗,汗水顺著脸颊滑落,匯聚在胡茬凌乱的下巴处。
工藤的左手死死地把著黑色的塑料听筒,右手的几根手指焦躁地抠挖著投幣机边缘的金属缝隙。
“喂!喂!大和证券吗我是工藤!帐户尾號是7392!”
工藤对著布满唾液飞沫的话筒大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著颤。
电话那头,券商营业员的语速极快,带著掩饰不住的急促喘息。听筒里不时传来背景大厅中其他交易员声嘶力竭的催缴与对骂声。甚至还能听到几声砸碎键盘的巨响。
“工藤先生,已为您查到帐户。日经指数今日上午继续下挫两百三十点。您融资买入的三菱地所与新日铁股票,帐面浮亏持续扩大。系统监测显示,您的帐户担保维持率已经跌破百分之一百三十的警戒线,目前数值为百分之一百一十八。”
“请在今日下午三点前,向保证金帐户內补足五百万日元的头寸。”营业员的呼吸在听筒里清晰可闻,透著极度的疲惫。“逾期未到帐,系统將强制平仓。”
工藤的双腿猛地一软,后背重重地撞在电话亭冰冷的玻璃壁上。
玻璃被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五百万开什么玩笑!”工藤的眼珠因充血而通红,唾沫星子喷在话筒上,“大发会那天你们的分析师还在电视上保证,这只是机构发车前的技术性洗盘!大盘马上就会反弹破四万点!我连老家的房子都拿去抵押了!你们现在要强平我的仓!”
“工藤先生,分析师的预测不构成投资担保。融资融券协议第四条明確规定了追加保证金的义务。”营业员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每天应对成百上千个此类电话,他们的共情能力早已被大盘的阴跌消磨殆尽。“请儘快筹措资金。下午三点,这是最后期限。”
“混蛋!你们这帮吸血鬼!联合机构砸盘骗我们的筹码!”
工藤破口大骂,甚至抬起脚狠狠地踹向电话亭的铁门。
“嘟——嘟——嘟——”
营业员直接切断了通话。盲音在狭小的电话亭里迴荡。
工藤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透过满是雾气的玻璃,绝望地看著外面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距离新年大发会已经过去了两周,大盘並没有迎来任何人期盼的报復性反弹。
每天开盘,指数就像是一把生钝的锯子,两百点、三百点地往下挫。偶尔伴隨著一根微弱的阳线拉升,第二天便会迎来更加沉闷的阴跌。
钝刀子割肉。
这种毫无痛快感、却在持续放血的跌法,正在將全东京所有动用高槓桿的赌徒逼入绝境。
工藤用颤抖的手抹去额头的冷汗。
他不能被平仓。一旦被强平,那些高位买入的股票將被强制贱卖,他不仅会失去所有的本金,背负上沉重的债务,甚至连挪用商社那笔准备用来结款的公款丑闻也会彻底暴露。
等待他的,將是身败名裂与牢狱之灾。
工藤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换上了一种极度亢奋、近乎於自我欺骗的狂热。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电话本,手指哆嗦著翻找著乡下亲戚的號码。
他抓起一把百元硬幣,粗暴地塞进投幣口。
快速拨號。
“喂,叔叔吗是我,工藤啊!新年好新年好!”
工藤的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语气变得无比热情且充满底气。
“对对,工作一切顺利。叔叔,是这样的,港区那边有个绝佳的內部认购楼盘,我马上就要签合同了。首付还差五百万日元的现金周转。”
“利息您放心!我按银行最高定期利率的两倍付给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投资机会,等下个月手续办完,我就把本息全给您打过去!”
“拜託了!下午两点前一定要匯到我的帐户上!拜託了!”
工藤对著电话听筒连连鞠躬,仿佛对面的亲戚能穿透电波看到他这副诚恳的模样。
通话结束。
他掛断听筒,脱力般地靠在电话机上。
“平摊成本……对,只要补足保证金,在现在的低位继续买入平摊成本。只要大盘反弹一天,我不仅能解套,还能把之前的亏损全赚回来。”
工藤喃喃自语,疯狂地对自己进行著心理暗示。
他將手心里剩下的最后一把百元硬幣,毫无章法地塞进公用电话的投幣口,企图继续拨打下一个能借到钱的號码。
一枚硬幣从他湿滑的指尖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