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卢府。
吴用的轿子在府门前停下时,日头正烈。
午时的阳光从正上方直直地倾泻下来,將整座府邸照得亮晃晃的,连门楣上那块“卢府”匾额的每一道木纹都清晰可见。
门前石阶被晒得微微发烫,蹲在两侧的石狮在日光下投下两团浓黑的影子,短促而沉重。
府门大开著。
门房里蹲著两个门子,正摇著蒲扇纳凉,见轿子落下,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其中一个认出吴用,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脸:
“哎呀!中令相公!这么大的日头,您怎么来了小的这就去稟报老爷——”
另一个门子已经快步向府內跑去。
吴用点了点头,站在门前的阴凉处等著。
片刻之后,一个四十来岁、身穿青布短褐的僕人小跑著出来,躬身行礼:
“中令相公,老爷正在后院练剑。请隨小的来。”
吴用跟著那僕人走进府门,穿过照壁,沿著青砖甬道向后院走去。
日头正烈,甬道上没有一丝阴影。
青砖被晒得泛白,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透过鞋底往上钻。两旁的院子里,僕人们都在廊下躲阴凉,见有客经过,都站起身遥遥行礼。
吴用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刚穿过第二进院子的月亮门,便听见一阵破风声从前方传来——
“呼——呼——”
那是剑锋劈开空气的声音,又快又疾,一下接一下,没有丝毫停顿。
引路的僕人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低声道:
“中令相公,老爷就在里头。小的就不进去了。”
吴用点了点头,独自向前走去。
后院正中,一片开阔的练武场上,卢俊义正在练剑。
他今日只著一身皂色劲装,袖口紧束,腰间繫著皮带,髮髻高高挽起,露出稜角分明的脸庞。
午后的烈日直直地照在他身上,汗水已经浸透了衣背,他却浑然不觉。
手中那柄长剑,剑身狭长,在日光下泛著凛凛寒光。
他身形腾挪,剑势如虹。
刺、劈、撩、掛、云、抹——
每一式都乾净利落,每一剑都虎虎生风。
剑光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那破风声尖锐而凌厉,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吴用站在月亮门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看著那道身影在烈日下辗转腾挪,看著那柄剑在日光中翻飞闪烁,看著汗水从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甩落,砸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蒸发。
他知道,卢俊义不是在练剑。
他是在静心。
每逢大事,这位玉麒麟便会独自练剑,练到汗透重衣,练到精疲力尽,练到心头所有的躁动都隨著剑势宣泄出去。
这是他从梁山时就有的习惯。
一套剑练完,卢俊义收剑而立。
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犹自颤动著,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深色。
“吴学究。”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著练剑后的粗重喘息,“来了多久了”
私下里,梁山旧將依旧喜欢以在梁山上的称呼互称。
吴用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刚到。”他说,“看员外正在练剑,不忍打扰。”
卢俊义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汗水,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锐利。
他接过旁边小廝递上的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將汗巾扔回去。
“走,屋里说话。”他说,“这日头太毒。”
两人进了书房。
书房里早已备好了冰盆,丝丝凉意从盆中散发出来,与外头的炎热恍如两个世界。
小廝端上两碗冰镇的酸梅汤,又轻轻退了出去。
卢俊义端起碗,一口气饮尽,放下碗,这才看向吴用。
“吴学究,”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这么大日头,怎么想著来我这里”
吴用端起酸梅汤,没有急著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著碗壁传来的凉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著卢俊义,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卢员外,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卢俊义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吴用会问这个。
“从梁山算起……”他想了想,“有十几年了。”
吴用点了点头。
“十几年。”他轻声重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上,“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年在梁山的时候,咱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议过事,一起……一起打过仗。”
卢俊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吴用,看著这张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此刻正望著窗外的眼睛。
“吴学究,”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用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什么,就是忽然生了感慨。”
卢俊义道:“一起打过仗又如何学究你说说,这个天下,到底是咱们梁山兄弟的天下,还是农人的天下”顿了顿,接著道:“吴学究,这天下,是梁山兄弟们的天下。是咱们用命拼下来的。”
吴用没有说话。
卢俊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高:
“你知道的,当年在梁山,多少人一百单八將!现在呢战死的战死,发配的发配,还在朝中的,还有多少咱们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今日吗为的不就是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吗”
他的目光直视吴用:
“赵宋的皇帝都知道,赵宋的江山,是皇帝和士大夫共天下。咱们梁山兄弟,难道连赵宋的士大夫都不如吗”
吴用听著,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