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沉。
“卢员外,”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赵宋的皇帝是和士大夫共天下,但是,那是在赵匡胤之后啊。”
赵宋的皇帝和士大夫共天下始於宋太宗,形成共识是真宗、仁宗朝。
卢俊义微微一怔,仿佛觉得吴用的话另有所指。
“学究,你这话什么意思”
吴用没有回答。
也不可能回答。
回答了也没有用。
他只是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稳。
就在这时——
书房的门被猛地敲响。
那敲门声很急,很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老爷!老爷!”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说不出的惊惶,“不好了!杜侍郎……杜侍郎被抓了!”
卢俊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太猛,带翻了案上的酸梅汤碗。
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暗红色的汤汁溅了一地。
“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谁抓的为什么抓”
老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哭腔:
“是……是朱相带刑部的人!一大早就衝进杜府,把杜侍郎带走了!听说是……是因为陈州的案子……”
卢俊义的身子晃了晃。
他扶住案沿,稳住身形。
陈州的案子。
陈州的案子!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案沿,那上好的楠木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细密的汗珠——方才练剑时出的汗还没干透,此刻又添了一层冷汗。
“吴学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要进宫面圣!”
他抬腿就要往外走。
“卢员外。”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卢俊义回过头。
吴用依旧坐在那里,端著那碗酸梅汤,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望著卢俊义,望著这张此刻满是惊惶的脸。
“不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卢员外,坐下说话。”
卢俊义看著他。
他看著吴用,看著这张清癯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时,吴用就是这样,无论多急的事,都能稳稳地坐著,不慌不忙地说一句“不急”。
可这一次——
“吴学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些什么”
吴用放下碗。
他站起身,走到卢俊义面前,站定。
两人面对面站著,相隔不过三步。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地缩在脚下。
“卢员外,”吴用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杜兴指使恶少杀张诚,又构陷岳翻——这些证据,陛下都是掌握了的。”
卢俊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现在进宫面圣,”吴用继续道,声音依旧很平,“会否有些不妥”
卢俊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用看著他,看著这张此刻满是复杂的脸,看著这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卢员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却让卢俊义的脊背骤然一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今天下,没有陛下不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
“如果在下是杜兴,早些和陛下坦白,何至於今日呢”
卢俊义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看著吴用,看著这张清癯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
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仿佛已经知道了一切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晒得人后背发烫,可卢俊义却觉得浑身发冷。
“吴学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今天是来……”
他没有说完。
吴用打断了他。
“卢员外,”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下今日来,只是来拜访老友,敘敘旧。”
他顿了顿。
“至於其他的事——卢员外自己心里,应该比在下更清楚。”
卢俊义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望著吴用,望著这张熟悉的脸,望著这双此刻平静如水的眼睛。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