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江山稳固,弹指之间。陛下该当放开土地买卖,让梁山的老兄弟们与陛下同坐江山才是啊!”
暖阁里,一片死寂。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卢俊义,看著这张此刻满是恳切的脸,看著这双燃烧著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提起酒壶,又给卢俊义斟满了一杯酒。
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端起盏,抿了一口。
那动作很慢,很稳。
“卢帅,”他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很平,“当初汴河之战,你是参加了的。你觉得金人的战力如何”
卢俊义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史进会突然问这个。
“彪悍异常。”他说。
史进点了点头。
他又问:“宋军的战力呢”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如金军。”他说,“差得远。”
史进再次点头。
他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卢俊义脸上。
“汴梁是赵宋的京城,城高池深,守军十万。金军第二次南下,围城三十一天。真正的恶战,只有五天。”
他顿了顿。
“而且,那五天,城並没有破。”
卢俊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陛下想说什么”
史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
“城破的那一天,是因为一个人。”
“郭京。”卢俊义脱口而出,“那个骗子。开宣化门放『六甲神兵』出战,一触即溃,金军顺势登城——汴梁就破了。”
史进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卢帅,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卢俊义愣住了。
“什么问题”
史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晚风涌进来,带著凉意,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
“金军的战力再彪悍,他们的铁浮屠能上汴梁的城头吗汴梁城上有床子弩,有拋石机,有滚木礌石。別说铁浮屠,就是神仙来了,也得先挨几箭。”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卢俊义脸上: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叫郭京的人。赵佶、赵桓不是傻子,他们怎么会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开城出战”
卢俊义的瞳孔微微收缩。
“陛下的意思是……”
史进走回案前,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
“汴梁城破,”他一字一句,“应该是城中的文官和金人勾结,將汴梁送给了金人。”
“会……会有这样的事”卢俊义的声音有些发颤。
史进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宋徽宗確实是昏君,”他说,“但他继承皇位之后,其实是在利用蔡京推行王安石的新法。”
卢俊义的眉头紧紧拧起。
“新法”
“对。”史进点了点头,“王安石变法之初说过,变法初期用能吏,事成后换君子。蔡京就是这个能吏。蔡京的变法,初衷是为国理財、强军御侮、安民固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就这个『为国理財』,已经触及了士大夫的利益。所以他们为了扭转这个变法,不惜引狼入室。”
卢俊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史进没有给他机会。
他继续说著,声音越来越高:
“为什么金人第一次南下,赵佶一退位,金军就撤了”
“因为太原没拿下”卢俊义道。
“那只是其一。”史进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换了皇帝。士大夫们以为赵桓会改弦更张。可赵桓没有。所以他们就弄来了郭京,来灭亡赵宋。”
卢俊义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望著面前的酒盏,望著盏中那半杯残酒,一动不动。
良久。
他抬起头,看著史进。
“陛下,这……这和臣方才说的,梁山老兄弟们坐江山,有什么关係你觉得梁山兄弟会出卖我大梁吗”
史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他,看著这张此刻满是复杂神情的脸。
“卢帅,我相信梁山的老兄弟们不会出卖大梁。可是——”
他顿了顿。
“你敢保证,他们成了豪强,甚至成了门阀之后,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也不会吗”
卢俊义的身子猛地一震。
史进继续道:
“王安石为什么要变法不就是因为土地兼併,流民遍地,朝廷收不到税,军力孱弱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那些士大夫,已经成了饿虎,成了豺狼。他们怎么可能准许朝廷从他们的嘴里抠肉”
他走回案后,坐下,目光直视卢俊义:
“如果我现在开放土地自由买卖,我大梁就是在走赵宋亡国的老路!”
卢俊义的脸涨得通红。
“陛下有些危言耸听了!”他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梁山兄弟和赵宋的士大夫怎么能相提並论他们跟著您出生入死,流过血,拼过命!他们的儿子孙子,坐在自己祖宗的江山上吃香喝辣,会把祖宗打下来的江山,会把自己的花花日子,拱手送给別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