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蒲鲁虎带著隨从策马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暮色从松花江面上漫过来,將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沉鬱的靛蓝。
他今日猎得一头鹿,两只狍子,箭法算不得差,可心里那股子烦躁却像夏天的蚊虫,怎么都挥不去。
他的隨从们跟在身后,谁都不敢出声。
这些人都知道,大皇子近来心情不好。
太子。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已经好几年了。
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癆症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著,人都瘦成了一把骨头。
朝中上下都在议论,说皇帝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可太子是谁
还没有定下来。
按照祖宗规矩,他是嫡长子,这太子之位本该是他的。
可完顏兀朮那个堂叔,仗著自己是太祖的儿子,仗著手里还握著那几千女真精锐,三番五次在朝堂上反对立他为太子。
“大金现在最要紧的是练兵备战,不是爭这些虚名。”
“梁王殿下战功赫赫,威望正隆,此时立储,恐非其时。”
“陛下春秋正盛,立储之事不妨缓一缓。”
缓
缓到什么时候
缓到完顏兀朮把军权抓得更牢
缓到他梁王的势力更大
缓到父皇一咽气,朝中上下都忘了还有他这个嫡长子
完顏蒲鲁虎攥紧了韁绳,指节泛白。
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烦躁,打了个响鼻,步子加快了些。
城门口已经点上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守城的士卒见是大皇子,连忙挺直腰杆,长枪握得笔直。
“殿下。”一个亲隨策马上前,压低声音,“今日有人在猎场外围转悠,说是从南边来的商人。要不要——”
“商人”完顏蒲鲁虎眉头一皱,“什么商人”
“不清楚。不过那人说,有要事想见殿下。”
完顏蒲鲁虎没有说话,只是策马进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迴荡。
南边来的商人。
这个时候,从南边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勒住马。
“人呢”
那亲隨连忙道:“小的让他在城东的客栈里候著。”
完顏蒲鲁虎想了想,拨转马头,朝城东方向驰去。
城东的客栈名叫“迎宾居”,是黄龙府里最好的客栈,住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商贾。
此刻天已经黑透了,客栈大堂里点著几盏油灯,光线昏黄。几个客人正围坐在角落里喝酒说话,见有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完顏蒲鲁虎没有走正门。
亲隨领著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在一间客房门前停下。
“殿下,就是这里。”
完顏蒲鲁虎推门而入。
客房里只点著一盏灯,光线昏暗。
一个穿著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壶茶,两只茶杯。
他见门开了,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张脸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在灯火下闪著精明的光。
“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外臣平经远,久仰殿下大名。”
平经远的通译讲平经远的话翻译给完顏蒲鲁虎听。
完顏蒲鲁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两个月前,就是这个倭国使者,带著三百人的使团来到黄龙府,在朝堂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逼父皇称臣纳贡、遣太子为质、在各谋克设监军。
就是这个人,让父皇气得拍案而起,吼出那句“滚”。
“是你”完顏蒲鲁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还没走”
平经远微微一笑,伸手一让:“殿下请坐。外臣有几句话,想和殿下谈谈。”
完顏蒲鲁虎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警惕和敌意。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谈的。”
他转身要走。
“殿下难道甘心吗”
平经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完顏蒲鲁虎心里最疼的地方。
他的脚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