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州城头,那面“明”字大旗在暮色中耷拉著,一丝风都没有。
贺从龙扶著箭垛,望著城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流过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太阳穴的旧伤疤,在下頜处匯成一滴,啪嗒一声砸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蒸发。
三万大军。
他带了三万大军进驻舒州。
可此刻站在这城头上,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贺將军。”身后传来脚步声,飞龙大將军刘贇大步走上城楼,甲叶鏗鏘作响,“城防已经布置妥当。东门、西门、南门各五千人,北门八千人,剩下七千作为预备队,在城內驻扎。”
贺从龙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刘贇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向城外。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影已经模糊成一片沉鬱的靛蓝,只有几颗星子在天空高处冷冷地闪著。
庐州府衙之中,烛火通明。
岳飞站在那张新制的舆图前,一动不动。
舆图上,舒州和润州两个地方被硃砂圈了出来,鲜红鲜红的,像两团烧著的火。
帐外,夜风忽然大了些,捲起帐帘的一角,透进来一股子闷热。
远处隱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
“岳帅。”参军曹正走进帐来,抱拳道,“戴院长已经到了。”
岳飞转过身来。
戴宗已经大步走进帐中。
“岳帅!”戴宗抱拳道,“属下已经將將令送到张帅手中。”
“戴院长辛苦。”岳飞亲手將他扶起:“张宪怎么说”
戴宗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回书,双手呈上:“张帅说,请岳帅放心,他一定拿下润州。”
岳飞接过回书,没有拆,只是握在手里。
那信笺被戴宗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已经被汗水洇得微微发软。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军令纸上写了几行字。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將军令折好,封入一个细竹筒里,用蜡封了口,递给身旁的王定六道。
“王將军,你跑一趟江州。把这封军令交给吴玠。”
王定六接过竹筒,揣入怀中,抱拳道:“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便走。
岳飞站在帐门口,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著泥土的腥气,捲起他素罗袍的一角。
原来,在五天前,岳飞接到吴玠送来的明將贺从龙率领明国八驃骑和三万大军进驻舒州后,就立刻派戴宗去了扬州。
命令张宪即刻攻打润州,务必一战而下。
戴宗带回张宪即刻进军的消息后,那就可以让吴玠也同步进军。
包围舒州。
这都是在洛阳商议定的方略。
必须不打折扣的执行。
长江北岸,扬子津渡口。
二更天,夜色浓得化不开。
江面上没有月光,只有黑沉沉的流水无声无息地东去,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梁山泊水军统制张荣站在码头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身后,是整整三百艘战船。
大船五十艘,每艘可载百人;
中船一百艘,每艘可载五十人;
小船一百五十艘,每艘可载二十人。
黑压压地铺在江面上,像一群蛰伏的巨兽,连船上的灯火都熄了,只有船头掛著的一盏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丈许方圆。
“统制。”何成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將士们都准备好了。”
张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江对岸——那里,是润州。
润州。
江南重镇,江寧府的东大门。
方腊在此驻扎了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