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掌柜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正在高谈阔论,便凑近些道:“就是年前,织造局突然额外加订了一批‘茜草红’,量还不小。这‘茜草红’嘛,颜色倒也鲜亮,但比苏木红便宜了何止十倍!而且染出的东西,初看不错,却不经晒,洗几次就蔫了。小号当时还奇怪,织造局要这么多廉价染料作甚?问那采办,只说是有别的用途,让只管送货。小人只管做生意,也就没多问。”
茜草红?大量采购?李清时牢牢记住了这个信息。账面上记录的,可都是昂贵的苏木红。
这时,另一位做生丝生意的方姓牙商插话道:“方掌柜说的是。不光染料,今年织造局收丝,也有些蹊跷。明面上要的还是上等七里丝,但验货的标准,似乎……松了些?有些韧度稍差的,往年肯定打回,今年也收了。
话未说完,旁边一位较为谨慎的绸缎庄东家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牙商的话头:“老方,喝多了吧?织造局的事,也是我们能乱猜的?喝酒喝酒!”
那牙商也自知失言,讪讪一笑,举杯遮掩过去。
李清时心知肚明,这些商人久在苏州,对织造局的内情定然有所风闻,只是碍于其权势,不敢明言。
他也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其他风月趣闻,席间重新恢复了热闹。
宴席至申时方散。
送走众商贾,李清时并未立刻离开。
他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胥江水,默默消化着方才获得的信息。
茜草红替代苏木红,收丝标准降低……这显然不是“水质有异”能解释的。
这是有计划、有规模地以次充好,偷梁换柱!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长随开门,见是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吏服、面带酒意、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探头探脑。
“这位是……”长随拦住问道。
那男子打了个酒嗝,拱手道:“小人……小人是府衙工房的书办,姓赵。刚在隔壁与同僚小酌,听闻……听闻李进士在此,特来……特来拜见。”
他说话有些舌头打结,显然喝得不少。
李清时心中一动,工房书办?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些情况。
他示意长随放他进来。
赵书办踉跄进屋,也不客气,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大着舌头道:“李……李大人年少有为,小人佩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清时让长随给他倒了杯浓茶,温和道:“赵书办客气了。不知在工房所司何职?”
“嗨,就是……就是整理些匠籍文书,核对些物料支领……都是杂事。”赵书办灌了口茶,话匣子打开,“不过,织造局每月从府库支领的备用物料,倒是……倒是经小人的手。”
“哦?”李清时眼中精光一闪,“织造局还需从府库支领物料?”
“也不是常例。”赵书办摇头晃脑,“就是些应急的,比如……比如上个月,他们就突然支领了一批上好的‘明矾’和‘青矾’,说是染坊急用。账目上走得是‘织造局特需物料’,有曹公公的印信。”
明矾、青矾?
李清时对染料化学不甚精通,但隐约记得,矾类常用作媒染剂或固色剂,与染料配合使用。
织造局有自己的采购渠道,为何突然从府库应急支领?
而且数量似乎不小?
“赵书办可还记得具体数量?”李清时试探问道。
赵书办努力回想,掰着手指头:“明矾……好像是一百五十斤,青矾……八十斤?记不太清了,反正……反正不少。当时我还嘀咕,这得染多少布……”
李清时心中急速盘算。
结合方掌柜透露的“大量茜草红”,再加上这批突然支领的矾石……
一个模糊的作案手法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用廉价的茜草红为主色,辅以其他配料和大量矾石固色,在短时间内模仿出苏木红的鲜艳色泽,以通过检验。
但矾石固色效果有限且伤丝,时间稍长或经水洗日晒,必然原形毕露!这绝非个别工匠疏失,而是需要精确配方和大量原料配合的系统性造假!
“关键线索一”浮出水面,且指向性异常明确!
送走醉醺醺的赵书办,李清时站在窗前,神情严肃。
官场的迷雾依然浓重,但商界与基层吏员的缝隙,已然被他撬开了一角。
接下来,就需要张子麟那双善于洞察技术细节的眼睛,去验证和深挖这条线索了。
他没有耽搁,立刻离开“松鹤楼”,匆匆返回驿馆,等待张子麟归来,共享这至关重要的发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苏州古老的街巷上,坚定而迅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