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山脚下，寒山寺暮钟悠悠。

李清时按照约定，来到寺外不远处的“听松”茶寮。

这里位置稍偏，多是香客歇脚或文人寻幽之处，此时天色向晚，已没什么客人。

他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静静等待。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头戴斗笠、穿着短褐的汉子低头走进茶寮，四下略一张望，便径直走到李清时对面坐下。

来人三十多岁年纪，面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正是李清时通过苏州本地绸缎商朋友结识的江湖人，姓鲁，排行第三，人称“鲁三”，专做些打探消息、护卫押送的营生，在苏州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

“李公子。”鲁三压低声音，摘下斗笠放在桌上，露出憨厚中带着精明的面容。

“鲁三哥，有劳了。”李清时替他倒了碗茶，“那田庄之事，可有发现？”

鲁三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神色却有些凝重：“公子，您让打听的那处田庄，在城西三十里外，太湖边上，地名‘藕花溇’。庄子不大，三进院子，带着十来亩水田和一片桑林。表面看，就是个寻常乡下小地主宅院。”

“表面？”李清时听出了弦外之音。

“问题就在里头。”鲁三凑近些，“我扮作收丝货的贩子，在庄外转了两天，又找溇里的老人吃了顿酒，套了些话。那庄子约莫是两年前被一个京城来的客商买下的，原主得了好价钱，欢天喜地搬走了。新主人很少来，庄里常住的是几个北方口音的护院，和一个管事婆子。庄户都说，那家主神秘得很，从不见客。”

“这也不奇。”李清时道，“或许只是京中富贵人家置办的别业。”

“若只是别业，何须如此？”鲁三摇摇头，“怪事有几桩。第一，那庄子虽小，院墙却比寻常地主家高出一截，墙角还抹了防止攀爬的碎瓷。第二，庄里护院看着不像普通看家护院的，脚步沉，眼神厉，我远远瞧过他们练拳脚，招式是军中搏杀的路子。第三，庄子后门临着一条小河汊，能通太湖。我留意到，有时半夜会有小船悄悄靠岸，卸下些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搬进庄子，天不亮就走，神神秘秘。”

军中搏杀的护院？半夜卸货？李清时心中一凛：“可知卸的是什么货？”

“离得远，看不真切。但箱子不大，两人抬着却显得很沉，落地声音发闷，不像瓷器，倒像是……金属锭子之类。”鲁三回忆道，“还有一次，我躲在桑林里，闻到风中飘来一股淡淡的、像是过年放爆竹后的那股味儿，但又有点不同，更刺鼻些。”

硝石？

或者硫磺？

李清时的心沉了下去。

生铁、硝石、军中背景的护院、隐秘的水道运输……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指向性越来越明显。

“还有更蹊跷的。”鲁三继续道，“我本想再靠近些看看，前天夜里摸到庄子外墙根下，还没找到下脚的地方，就差点被发现。庄子周围，明里暗里，有哨！”

“有暗哨？”李清时眉头紧锁。

“不止。”鲁三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我耳朵灵，听见墙里头有机簧转动和很轻的‘咔嗒’声，像是……像是守城弩上弦那种动静，但小很多。

我估摸着，那墙里头或者角楼上，怕是有警弩一类的机关。

一个乡下田庄，防贼至于如此？倒像是防着官兵攻打！”

李清时默然。苏瑾一个女官，购置这样一处防卫森严、疑似储存违禁物资的田庄做什么？

她哪来的人手和财力？

这庄子，恐怕根本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她背后的势力——徐国公府。

这里，或许就是他们存放那些来路不明的生铁、硝石，甚至可能加工、转运的中转秘站！

“鲁三哥，此事风险极大，你切勿再接近那庄子。”李清时郑重道，又取出两张银票，“这是酬劳，请收下。另外，还望三哥帮最后一个忙。”

“公子请讲。”

“帮我留意两个人。一个是织造局的钱管事，另一个是‘隆昌票号’苏州分号的廖掌柜。看看他们近日与哪些人接触，有无异常举动，尤其是……有无与疑似军中或北方来的人接触。不必靠近，远远留意即可。”李清时将两人的样貌特征简单描述了一下。

鲁三接过银票，揣入怀中，抱拳道：“公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公子，听我一句劝，您查的事，水深得很。那藕花溇的庄子，还有您让我留意的这两位，都不是简单人物。您……务必当心，最好早些离开苏州这是非之地。”

李清时知道他是好意，点头道：“多谢三哥提醒，我自有分寸。”

鲁三不再多言，戴上斗笠，起身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道中。

茶寮里只剩下李清时一人。

他慢慢喝着已经凉透的茶，心中思绪翻腾。

苏瑾的田庄、织造局的官银、徐国公府的商号、码头上的生铁、疑似硝石的气味、军旅出身的护院、墙内的机关警弩……

这一切，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名为“徐国公”的丝线隐隐串起。

动机是什么？

贪腐获利或许是一部分，但如此大动干戈，甚至可能涉及军械原料，恐怕所图更大。

是囤积居奇？

是走私牟利？

还是……有更可怕的政治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