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京华
北京,阜成门内,小时雍坊。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清的府邸,并不显赫。
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庭院中植有几株老槐,在深秋的风中落尽黄叶,枝干虬劲。
此时已近亥时,书房内灯火通明。
王清年过五旬,清癯面容,三缕长髯,身着家常道袍,正就着灯光翻阅一份案卷。
他眉头微锁,目光凝重。
案头放着的,正是张子麟三个时辰前,历经艰险、风尘仆仆送至他手中的那只扁木匣内的所有东西。
张子麟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虽已洗漱换过干净衣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一路奔波的痕迹仍难以完全掩饰。
他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的座师。
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门窗紧闭,连贴身老仆都被屏退。
许久,王清放下最后一页口供,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徐永宁……”王清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深沉的痛心,“开国元勋之后,世受国恩,与国同休……竟至于斯!”
他停下脚步,看向张子麟:“子麟,这些证据,你可有十足把握?无丝毫作伪、夸大之处?”
张子麟起身,拱手肃容道:“学生以性命及前程担保,所有证据,皆为学生与同僚李清时亲历亲查,人证苏瑾当面招供画押,物证、书证皆有来源可溯,逻辑链条完整。学生离南京前,已命李评事严密看管人证,监控相关涉案节点。木匣内另有太湖马山洞穴所获密信原件数页,请恩师验看笔迹、纸张、印鉴。”
王清重新坐下,拿起那几页明显带有蒙译汉风格、盖着特殊徽记的密信,以及那张交易清单,反复验看。
他是朝中老臣,见识广博,一眼便看出这些绝非伪造。
尤其那徽记,他隐约记得在多年前某次查抄与北虏有勾结的边将府邸时见过类似图案,乃草原某个大部落王公私用的信记。
“通敌……资敌……”王清手指微微颤抖,“贪墨国帑已是大罪,竟还敢将生铁硝石、军械情报售予北虏,换取战马物资……他徐永宁想干什么?养寇自重?还是……有更不堪的念头!”
李长顺
张子麟沉默。
有些话,他作为下属和学生,不宜直言。
王清霍然站起,苍老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潮红:“国之蠹虫!罪不容诛!此事必须即刻面奏陛下!”
“恩师,”张子麟谨慎道,“学生一路北上,遭遇数次截杀,皆训练有素,疑似军中或勋贵禁养死士。徐国公在江南、在京中,恐党羽众多。此案关乎重大,若消息稍有泄露……”
“我明白。”王清打断他,迅速冷静下来,“不能走通政司,也不能经内阁。明日正值朔日大朝,散朝后,我以‘有密奏事关北疆军务’为由,请求陛见。陛下近年来对北虏事极为关注,必会允见。届时,我当庭呈上这些证据!”
他看向张子麟:“子麟,你今夜就住在我府中,哪里都不要去。我会吩咐可靠家人严守门户。明日我入宫后,无论发生何事,你皆不可妄动。若……若我有不测,你需立刻携证据副本,设法联络司礼监秉笔太监怀恩公公,他为人刚直,忠于陛下,或可转呈天听。”
“恩师!”张子麟心中一震。
“无需多言。”王清摆摆手,神色决然,“此等巨奸,祸国殃民,动摇国本,岂能容他逍遥?拼却我这身官袍、这项上头颅,也要将他扳倒!你去休息吧,养足精神。”
张子麟知道老师心意已决,再多言无益,只得深深一揖,退出书房。自有老仆引他去往早已准备好的僻静厢房。
这一夜,张子麟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难眠。
窗外风声呼啸,如同万千鬼哭。
他脑海中闪过这数月来的种种:苏州织造局的染缸、李清时冒险夺来的密信、苏瑾绝望的招供、北上途中的追杀……以及,王清座师那决绝而略显悲壮的神情。
他知道,明日之后,无论成败,大明朝的朝堂,都将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震荡。
四、天威
翌日,紫禁城,文华殿后暖阁。
弘治皇帝朱佑樘斜倚在软榻上,身着常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难测。
他上任没几年,从未真正放权,对朝局掌控极严。
此刻,他正听着左副都御史王清的奏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王清跪在御前,双手高举,呈上那份厚厚的奏本,以及作为附件的关键证据摘要。
大殿内除了皇帝和王清,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和秉笔太监李怀恩侍立一旁,皆屏息凝神,气氛肃穆到极点。
皇帝起初神色淡漠,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捻动念珠的手指越来越慢,最终停滞。
清瘦的脸上,并无明显的震怒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却骤然凝聚起令人心悸的风暴。暖阁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覃昌和李怀恩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