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四年的深秋，南京。

夜凉如水，月华如练，静静洒在张子麟赁居的小院中。

院角的金桂已过了最盛的时节，但残余的甜香依旧萦绕在清冷的空气里，与石桌上几碟简单小菜、一壶温热的金华酒气息交织在一起。

张子麟与李清时相对而坐，皆已脱去白日拘谨的官袍，只着寻常细棉直裰。连续多日的紧张、奔波、案牍劳形，仿佛都在这溶溶月色和杯中物里，暂时得以舒缓。

苏州织造局的惊天大案，随着徐国公徐永宁被秘密押入诏狱、曹长顺等一干从犯陆续解京、江南相关产业被查封，表面上已尘埃落定。

朝野震动，暗流汹涌，但至少在此时此地，在这方小小的庭院中，只剩下两个年轻官员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尘埃落定后的些许空茫。

李清时提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为两人重新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杯中微微荡漾，映着天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

“子麟，”他举起杯，声音带着放松后的微哑，“此番若非你洞察染技之微，于万千账目丝缕中揪出茜草红与矾石的破绽，我等怕是连织造局的门都摸不进去，更遑论触及徐国公这棵大树的根须了。”

张子麟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是熟悉的沉静：“清时，此言差矣。若无你长袖善舞，周旋于官场市井之间，打探出‘集雅斋’户头、‘藕花溇’田庄乃至太湖马山的秘密，我纵使识破染技诡计，也不过是困死于织造局这方寸技术迷宫之中，哪能理清这庞杂如蛛网的干系？更不敢想，你竟能虎口夺食，截下那要命的密信。”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清时手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疤痕，“还险些……送了性命。”

李清时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随即洒脱一笑：“皮肉小伤，何足挂齿。倒是你，北上千里，沿途伏杀，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赵总旗回来跟我学舌，听得我后脊梁都发凉。”

他饮尽杯中酒，长长舒了口气，“说来，还是得谢我那位神出鬼没的发小，赵世真赵大哥。若非他恰在苏州，又及时援手，我怕是真的要喂了太湖鱼虾。”

提到赵世真，张子麟眼中也闪过一丝期待和些许困惑：“你这位发小，有机会倒想结识一下，如你所说，看似玩世不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关键时刻却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此番事了，你定要修书一封，帮我好好谢他。只是不知这样的人，他如今，又飘荡到何处了。”

“有本事的人，四海皆可为家。”李清时笑道，又替两人满上，“不过，话说回来，此番你我虽侥幸功成，却也彻底站到了风口浪尖。徐国公倒矣，然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宫中是否还有牵连？江南那些被敲掉了财路的魑魅魍魉，岂会善罢甘休？陛下虽擢你入刑部，升我为寺副，是奖赏，亦是催征。往后的路……”他未说完，只是望向张子麟。

张子麟端起酒杯，并未立刻饮下，目光投向院落中那株在月光下枝影斑驳的老槐树。

弘治皇帝登基四载，广开言路，勤政图治，朝野确有一番新气象。

他们能以此案直抵天听，并得雷霆处置，亦是仰赖如今这位天子肃清吏治的决心。

但正如清时所言，扳倒一个徐国公，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

勋贵、内官、地方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涤荡干净。

“路自然更难走。”张子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徐国公一案，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必远。你我置身其中，往后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他转回目光，看向李清时，眼中并无畏惧，只有一如既往的清明与坚定，“然则，清时，还记得你我当年在金陵重逢时所言么？既食君禄，当分君忧。既执刑宪，当清污浊。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往矣。”

李清时闻言，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锐气。

他重重点头：“自然记得。此心未改。只是经此一事，更觉此路孤寒。幸得……”他举起杯，诚挚道，“幸得有你，子麟。此番若无你在南京运筹帷幄，钉死技术关窍，稳住苏瑾，我又岂能在外放手施为？若无你毅然北上，直呈御前，我等在江南所做一切，恐怕早已被人抹得干干净净。有你归来，与我并肩，实乃我李清时此生大幸。”

“彼此彼此。”张子麟亦举杯，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常有的冷峻，显得格外温和，“有你清时在，许多我力所不及、或不屑为之的周旋打探，方能通畅。你是我的耳目，亦是臂膀。”

“哈哈哈哈！”李清时开怀大笑，笑声在寂静的秋夜里传出老远，“那便说定了！你在京师刑部，掌天下刑名，洞察秋毫；我在南京大理寺，守着这留都重地，耳听八方。你我里应外合，遥相呼应，但遇不平奸邪，便联手锄之！任他是什么国公、阁老、还是宫中大珰，只要祸国殃民，咱们便碰上一碰！”

“好！”张子麟也被他的豪情感染，素来克制的脸上泛起些微酒意红晕，“便以此杯为誓！”

两只酒杯再次用力碰在一起，酒液激荡，映着两人年轻而炽热的目光。

七年前，他们一个是初出茅庐、空有热忱的刑官，一个是科举失意、心思活络的富家公子；七年间，历经《新婚血案》的阴鸷、《初入大理寺》的警醒、《金陵盐引案》的激荡、《秦淮浮尸》的诡谲、《经阁遗秘》的凶险、《画皮书生》的痛楚、《漕运鬼船》的无奈、《连环盗印》的阴影，直至这《江南丝绸案》的惊涛骇浪。

他们在案件中磨砺，在生死间互助，在理想前共守。

如今，一个将踏入帝国刑名的核心，一个将在留都司法重镇独当一面，岁月与风雨未曾消磨他们的志气，反而将这并肩的情谊与信念，淬炼得更加纯粹而坚韧。

酒过数巡，壶已见底。

两人都非豪饮之徒，今日心情激荡，加之数月紧绷后的彻底放松，不觉间都有了七八分醉意。

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只谈公事案牍。

“说起来，”李清时以手支颐，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张子麟，“此番调你回京，任职刑部云南司主事，虽是正六品，与你南京大理寺寺副同级，但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刑部更是要害，明眼人都知这是简在帝心，前程大好。只是……嫂夫人和两个孩子，怕是要跟着你长途跋涉了。伯父伯母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