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灿烂的秋色,心中那点离愁别绪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气。
去不了京师又如何?只要手中还有权责,还能办案,还能为这世道清明尽一份力,在哪里不是一样?
“子麟!”
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张子麟转头,看见李清时大步流星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晨起的红晕,见到他,眼睛一亮:“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正要去找你送行——你这是?”
他看见张子麟肩上那片银杏叶,又看看他平静的神色,察觉有异。
张子麟简略说了情况。
李清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冷哼一声:“好个‘延迟致仕’!好个‘暂时没有空缺’!这些人,手伸得可真长!”
他压低声音:“徐国公都下诏狱了,还敢这么明目张胆?”
“未必是徐国公余党。”张子麟淡淡道,“或许只是有人不愿看见一个敢查勋贵、敢捅破天的刑官进京罢了。”
李清时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也好!你不走,我最高兴!咱们兄弟继续并肩,把这江南官场再梳理几遍!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你调令下来,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这坦率的言语,让张子麟心头一暖,脸上也露出笑意:“那就继续叨扰清时兄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李清时揽住他的肩,“走,我陪你去把行李搬回来。嫂夫人那边,我去说,保管她不仅不失望,还得高兴你能留下!”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方才那点凝重气氛一扫而空。
……
谷云裳见丈夫这么早回来,身后还跟着李清时和那辆装得满满的马车,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听完张子麟的解释,她沉默片刻,轻轻握住丈夫的手:“留下也好。京师虽好,到底人生地不熟。你在南京这些年,根基都在这里,做起事来也顺手。”
她语气温柔,眼中没有丝毫失望,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张子麟知道,妻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不愿远行。
长安和宁儿都还小,公婆年迈,早回乡养老了,有大哥张子麒照料,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一去京师,山高水长,诸多不便,能够留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她这样想着。
“只是行李都收拾好了……”谷云裳看着满车箱笼,有些无奈地笑了。
“搬下来就是!”李清时笑道,“嫂夫人,今日我做东,咱们去秦淮河边上那家‘醉仙楼’,给子麟压压惊——不对,是接风!虽然没走成,但也得庆祝庆祝!”
他这般插科打诨,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车夫帮着将行李搬回屋里,谷云裳张罗着重新归置,张子麟和李清时则去了大理寺,开始一天的公事。
点卯、升堂、阅卷、复核……一切如常。
只是同僚们看张子麟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几分了然。
官场没有秘密,他留任的消息,半日间已传遍大理寺。
有人惋惜,有人庆幸,更多的人则是暗自揣度这背后错综复杂的角力。
张子麟恍若未觉,埋首案卷之中。
手头是一桩安庆府报上来的劫杀案,疑点颇多,需要仔细推敲。
他提笔蘸墨,在空白笺纸上写下疑点,字迹端正劲瘦,一如他此刻的心境——虽有波澜,但根基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