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南京城还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中。
张子麟比往日更早起身。
院中那辆雇来的青篷马车已准备停当,箱笼行李都已搬上车架,用油布仔细扎好。
谷云裳正将最后一只装着细软衣物的包袱递给车夫,转身看见丈夫已经穿戴整齐走出房门。
“这么早就要去寺里?”谷云裳轻声问道,眼中藏着不舍。
张子麟点点头,握住妻子的手:“去与陈寺丞告别,办好交接。午前便能回来,午后便动身。”
他的语气平静,心中却难免泛起波澜。
这座小院,住了近七年。
庭中金桂是他与云裳亲手栽下,如今已亭亭如盖;墙角那丛翠竹,在七年间蔓延成片,风过时飒飒作响,如同老友低语。
长安和宁儿都出生在这里,第一声啼哭,第一步蹒跚,都留在这青砖灰瓦之间。
“快去快回。”谷云裳柔声道,替他整了整衣襟,“早饭在灶上温着,多少用些再走。”
张子麟简单用过早饭,又去厢房看了看还在熟睡的一双儿女。
五岁的长安睡相安稳,眉目间已有了几分父亲的沉静;三岁的宁儿却踢开了被子,小嘴微微嘟着。
他轻轻为女儿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出门。
秋日的清晨已有凉意,石板路上落着梧桐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张子麟步行往大理寺去,一路上熟悉的街巷、店铺、早起的摊贩,都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卖炊饼的老王头正揭开蒸笼,白汽升腾;豆腐坊的娘子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井沿的声响清脆;更远处,大报恩寺的晨钟悠悠传来,沉浑厚重,在雾气中漾开一圈圈声浪。
这一切,他都看了七年,听了七年。
今日过后,或许便要许久不见,许久不闻了。
心中那点离愁别绪,随着脚步越发清晰起来。
大理寺的门房刚刚卸下门板,见张子麟这么早来,连忙躬身:“张大人早。”
“早。”张子麟颔首,脚步不停,穿过前院。
庭中那株老银杏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走过时,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有一片正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拂去,任由那片金黄停在肩头,像是这座留都给他最后的赠别。
来到自己值房所在的院落,却见陈寺丞已经站在廊下,正背着手看庭中一丛菊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年过五旬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子麟来了。”陈寺丞招招手,“进屋说话。”
张子麟心中微微一怔。
陈寺丞素来稳重,极少见他这般早就在值房外等候。
莫非是有什么紧要交代?
两人进屋落座,值役奉上茶便退了出去,掩上门。
陈寺丞没有立即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半晌,他才放下茶盏,看向张子麟:“子麟,吏部那边有些变动,昨晚才送来的回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张子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