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些。
二月才过,秦淮河两岸的垂柳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在微风中摇曳如烟。
大理寺庭中那株老银杏,也褪去冬日的枯槁,枝头绽出点点绿意。
张子麟坐在值房里,正批阅一份从扬州府报上来的盐枭火并案卷。
案发在去岁腊月,两伙私盐贩子在运河码头械斗,死伤十余人,牵扯出背后贿赂漕运官吏、侵占官盐引额的层层黑幕。
扬州府审了两个月,判了七个斩监候,三个流刑,但案卷送到大理寺复核,张子麟一眼就看出问题。
“械斗是真,死伤是真,但盐引侵占的账目对不上。”他将案卷推到李清时面前,指着其中几处,“你看这里,去年三月扬州官盐定额是八千引,但实际发放记录只有六千五百引,短缺的一千五百引,府衙说是‘损耗’。可同一时期,市面上流通的私盐,恰好多出一千五百引的量。”
李清时接过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账做得太糙了。‘损耗’最多不过一成,他们敢报两成?还有这些私盐贩子的口供,个个都把罪责往死了的那几个头目身上推,活着的倒像是被迫胁从——骗鬼呢!”
“所以要重审。”张子麟提笔在复核意见上写下“证据不足,发回重审”八字,字迹力透纸背,“不只是这几个盐枭,他们背后的保护伞,也要挖出来。”
李清时点头:“我跑一趟扬州。这种案子,不在当地摸不清水深。”
“小心些。”张子麟叮嘱,“盐政牵连太广,扬州又是漕运枢纽,盘根错节。你以复核案卷的名义去,明面上只问案,暗地里再查账。”
“明白。”李清时笑起来,“跟了你这么多年,这套我还不会?”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李清时便去准备行装。
三日后,他带着两个得力衙役,乘船往扬州去了。
张子麟送他到码头。
春水初涨,运河上千帆竞发,漕船、客船、货船往来如织。
李清时站在船头挥手,一身青衣便服,看起来像个寻常商人。
“最多一月便回!”他扬声喊道。
张子麟点点头,目送船只消失在河道拐弯处,这才转身回衙。
值房里案卷依旧堆积如山。
他一份份批阅,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
春日暖阳从窗格斜斜照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墨香混着窗外草木新发的清气,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这样的日子,重复而充实。
每隔十日,他会收到李清时从扬州寄来的密信。
信上用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语,汇报查案的进展。
盐枭背后的保护伞果然牵涉扬州府同知和漕运分司的一个主事,账目更是触目惊心——三年间,被侵吞的官盐竟达五千引之多,折合白银数万两。
“盐枭不过是白手套,真正吃肉的,是那些穿官服的。”李清时在信中写道,“我已暗中搜集证据,但对方似有察觉,这几日总有人跟踪。放心,我自有分寸。”
张子麟回信要他务必小心,必要时可亮明身份,毕竟大理寺寺副巡查地方刑案,名正言顺。
信寄出后,他心中仍有些不安。
盐政之弊,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清时性子虽机变,但有时过于锐气,他怕他吃亏。
这份担忧,在半月后得到了印证。
那日他正在复核一桩松江府的田产纠纷案,衙役匆匆来报:“张大人,李大人从扬州派人急报!”
来的是李清时带去的一个衙役,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伤。
一见张子麟,便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人!李大人他……他在扬州遇袭!”
张子麟心头一紧:“慢慢说,怎么回事?”
原来李清时暗中查账之事,果然被对方察觉。
三日前夜里,他在驿馆遭人潜入行刺,幸得他警醒,与两名衙役奋力抵抗,只受了些轻伤,刺客逃遁。
次日,扬州府便以“保护上官”为名,派了一队兵丁将驿馆团团围住,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李大人让小的连夜潜出,回来报信。”衙役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信,“这是大人让交给您的。”
张子麟展开信,是李清时的笔迹,只有八个字:“账册已得,人在证在。”
他握着信纸,沉默良久。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透眼底的寒意。
“你下去歇息,伤找大夫看看。”他吩咐衙役,声音平静得可怕。
衙役退下后,张子麟在值房里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