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同村的李二狗、赵铁柱一起去的。
问:你回家时,你父亲何在?
答:我回家时,屋里黑着灯,我以为爹睡了,就回自己屋了。
问:次日清晨发现你父亲被杀,你作何解释?
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记录显示,这次审讯持续了半个时辰,王有福始终否认杀人。
第二次审讯,案发后第三天:
“问:现场发现带血的柴刀,刀柄上有你的指纹,你作何解释?
答:那刀……那刀是我家的,但早就丢了。我报过案的!
问:里正处确有报失记录。但为何凶器上会有你的指纹?
答: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是我以前用的时候留下的?
问:指纹新鲜,与旧痕不同。
答:我……我不知道……”
这次审讯,王有福开始慌乱,但依然否认。
第三次审讯,案发后第四天:
这次的记录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嫌犯突然认罪,供述作案过程:戌时三刻回家,见父在堂屋算账,争吵,愤而取柴刀,连砍七刀。事后惊慌,弃刀于地,逃往邻县。”
张子麟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突然认罪。
为什么?
从坚决否认到突然认罪,中间发生了什么?
卷宗里没有记录。
但张子麟知道,这种情况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找到了无可辩驳的铁证,二是……刑讯逼供。
可卷宗里明确记载“未动大刑”。
那么,是什么让王有福突然认罪?
“清时,”张子麟忽然问,“如果你是王有福,你真的杀了人,你会怎么供述?”
李清时愣了一下,想了想:“我会尽量说得模糊些,少说细节,以免出错。”
“对。”张子麟指着认罪书,“但你看王有福的供述:‘戌时三刻回家’‘见父在堂屋算账’‘争吵’‘取柴刀’‘连砍七刀’‘弃刀于地’‘逃往邻县’。时间、地点、动机、过程、结果,一应俱全,与现场勘验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一个真正的凶手,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能记得这么清楚吗?连‘戌时三刻’这种具体的时间都能说出来?”
李清时也意识到了问题:“除非……他早就编好了说辞。或者……有人教他这么说。”
值房里陷入沉默。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远处传来衙役清扫庭院的声音,刷刷的,很有规律。
张子麟重新坐下,翻开卷宗最后几页。
那里附有一些杂项记录:死者王承祖的财产清单、王有福的生平调查、还有一份医馆的诊断记录。
他的目光停在那份诊断记录上。
记录显示,成化十九秋,王承祖曾去江宁府回春堂就诊,诊断是“肺痨晚期,药石罔效”。
郎中估计,最多还能活半年。
而案发是在冬月,距离诊断过去了三个月。
王承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张子麟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人,会做什么?
会安排后事,会分配家产,会……了结心事。
如果王承祖对长子王有福彻底失望,如果他想把家产留给更成器的侄儿(王承业的儿子),如果……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张子麟脑中浮现。
但他随即摇头。
不可能,虎毒不食子。
一个父亲,再怎么失望,也不会用这种方式陷害儿子。
可如果不是陷害,那些疑点又怎么解释?
“子麟,”李清时打断他的思绪,“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约了仵作徒弟在土地庙见。”
张子麟这才回过神,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确实,天已经大亮了。
“好。”他合上卷宗,小心地收好,“我们走。”
两人简单用了早饭,换上便服,从后门出了大理寺。
土地庙在金陵城南门外五里处,是一座破败的小庙,香火不旺,平时少有人来。
正是密谈的好地方。
骑马出城,春风拂面,路边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
但张子麟无心欣赏,他的心思全在那个案子上。
完美铁案。
真的完美吗?
那些被他发现的疑点:血迹的位置、指纹的清晰度、证言的整齐、认罪的突兀、王承祖的绝症,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脑中滚动。
还差一根线,一根能把所有珠子串起来的线。
而今天要见的仵作徒弟,可能就是提供这根线的人。
马蹄嘚嘚,踏着官道的黄土,扬起淡淡的尘埃。
张子麟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土地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预感。
这个案子,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深到足以颠覆他对人性、对亲情、对正义的所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