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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尘埃下的裂痕(上)(1/2)

弘治六年三月十九,酉时三刻。

王家村的暮色来得比城里早些,炊烟在青瓦屋顶上聚成薄薄的雾,又被晚风吹散。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将张子麟和李清时的身影也拖得细长。

王承业站在自家门内,那张苍老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晦暗。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突起。

“两、两位大人……”他的声音干涩,像是沙砾磨过陶瓮,“屋里……屋里请。”

堂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正墙挂着“家和万事兴”的中堂,红木条案上供着祖先牌位,香炉里三炷线香燃着,青烟笔直上升。一切看起来都是个安分守己的庄户人家。

但张子麟注意到,条案一角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算盘,算珠油亮,显然是常用之物。这和王承业庄稼人的身份不太相符。

“王承业不必拘谨。”张子麟在八仙桌旁坐下,李清时坐在他对面,“我们只是来问几句话,关于十年前你兄长王承祖那个案子。”

王承业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佝偻着背,在靠墙的矮凳上坐了,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那案子……不是早结了吗?”他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郑老大人审的,不会有错。”

“是结了。”张子麟的声音平静,“但现在有人鸣冤,我们按规矩重查。你是死者的亲弟弟,也是当年的重要证人,有些细节需要再核实。”

王承业抬起头,眼神闪烁:“我、我知道的,当年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也无妨。”张子麟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那是他连夜整理的案卷摘要,“你说案发前三日,去你兄长家商量清明祭祖的事,在门口听见他们父子争吵?”

“是……”

“具体是什么时辰?”

“下午……申时左右吧。”

“你听见王有福说:‘老东西,你再逼我,我就……’后面的话没听清?”

王承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但你没听见他说要杀人?”

“没、没听清。”王承业的声音更低了,“可能说了,可能没说。我当时……没听真切。”

张子麟合上册子,直视着王承业:“王承业,十年了。这十年,你可曾梦见过你兄长?”

这话问得突然,王承业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我……我……”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

李清时适时开口,语气温和:“王承业,我们不是来定罪的,是来找真相的。如果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对谁都好。王有福已经死在狱中,他的妻子孩子这十年过得如何?你也看到了。若真有冤情,你忍心让兄长在天之灵不安,让侄儿永世蒙冤吗?”

这话击中了要害。

王承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

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哭起来却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我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小二……”他反复说着这两句,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往下淌。

张子麟和李清时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承业才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些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背负十年的重担。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我都说。”

他起身,走到堂屋角落,从一口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土布,已经洗得发白。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封信,一个账本,还有几块碎银子。

“这是大哥临终前……留给我的。”王承业捧着布包,像是捧着一团火,烫手,却又不敢放下。

张子麟接过那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变脆,墨迹也有些洇开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是王承祖的笔迹——张子麟在卷宗里见过王承祖生前写的田契,认得这字。

信不长,只有一页:“吾弟如晤:兄病已入膏肓,恐不久于人世。思及身后事,心中难安。小二不成器,嗜赌败家,若将家业付之,必败尽祖产。吾思之再三,决意将田产大半托付于侄孙阿宝(王承业之子),望弟好生教导,光大门楣。然小二必不肯甘休,恐生事端。吾有一计,可绝后患,需弟相助。详情面谈。此事关乎家族兴衰,望弟以大局为重,勿负兄托。兄老实手书。成化十九年十月初三。”

张子麟看完信,心中那股寒意更重了。

果然。王承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在安排后事。而他口中的“一计”,恐怕就是那个“完美”的杀人案。

“你兄长找你面谈,说了什么?”张子麟问。

王承业的眼泪又涌出来:“大哥说……小二不能再留了。留着他,家业迟早败光,阿宝也得不到好。他说……他说反正自己活不长了,不如用这条残命,为家族除害。”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虽然早有猜想,但亲耳听到时,张子麟还是感到一阵窒息。

一个父亲,要用自己的死,来陷害儿子,只为“清理门户”。

何其冷酷,何其……疯狂。

到底为什么,他不是还有孙子吗?连孙子都放弃了?

“你答应了?”李清时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承业痛苦地闭上眼:“我……我当时吓坏了,说这是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但大哥说,他不是要真杀小二,只是做个局,让官府把小二抓走,关几年,等小二出来,家产已经分完,木已成舟,他也闹不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大哥就说了他的计划。”王承业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已经找好了人,到时候会有人帮他……布置现场。我需要做的,就是在案发后,去作证,说听见小二说要杀父。还有……还有收买几个证人,让他们说对小二不利的话。”

张子麟翻开那个账本。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名字和数字:“赵寡妇:五两,戌时吵架证言。”

“孙三:三两,铁匠铺可疑证言。”

“王老五:十两,杀人意图证言。”

……

一共七个名字,后面都标着银两数目,从二两到十两不等。

最贵的是王老五,十两银子,买他一句“我亲耳听见王有福说要杀父”。

铁证如山。

张子麟握着账本的手,指节发白。

这薄薄的几页纸,重如千斤。

它记录的不仅是金钱交易,更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十年苦难。

“这些银子……”他看向王承业。

“是大哥给我的。”王承业指着布包里的碎银,“他说,收买证人需要钱。他自己出大头,让我去办。我……我昧着良心,去办了。”

“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我在家。”王承业说,“但戌时左右,大哥派人来叫我,让我去他家一趟。我去了,看见……看见大哥已经……已经躺在堂屋里,身上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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