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六月二十,夜。
金陵城沉浸在一片深沉的静谧中,只余巡更的梆子声和远处秦淮河上偶尔飘来的丝竹声,在春夜里交织成一张若有若无的网。
大理寺后衙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却照不散满室的孤寂。
张子麟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已经写完的《金陵刑狱录·王有福案始末》。
墨迹早已干透,字字清晰,记录着那个残酷到令人齿冷的真相。
可他提笔想写几句结语,却悬腕良久,终究一字未落。
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个黑色的伤口。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书房西侧的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身穿大红官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已故的郑寺卿,郑守清。
这幅画像是三年前郑公病逝后,大理寺的同僚们凑钱请画师绘制的,悬挂在此,以寄哀思。
张子麟还记得画像揭幕那日,陈寺丞含着泪说:“郑公一生,刚正如松。我等后辈,当以郑公为楷模。”
那时他站在人群中,仰望着画像,心中满是敬仰。
可现在,他站在这幅画像前,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烛光在画像上跳跃,郑公的眼神似乎在看着他,平静,深邃,又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责问。
“郑公,”张子麟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十年了。您审的那个‘铁案’,我翻过来了。”
画像沉默。
“王有福是冤枉的。”他继续说,“真凶是他的父亲王承祖。您当年察觉到了不对劲,对吗?您在笔记里写‘心中不安,如鲠在喉’,您知道这个案子有问题。”
画像依然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影子在画纸上晃动。
“但您还是定了案。”张子麟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证据太完美了。完美的指纹,完美的证人,完美的口供。完美得让您即使心有疑虑,也无法推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回应,但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今天一直在想,”他走近一步,几乎与画像面对面,“如果您还在,看到我现在查出的真相,您会说什么?是会欣慰于真相大白,还是会……后悔当年的决定?”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一整天,却没有答案。
郑公已经故去三年,无法回答。而他张子麟,作为后来者,作为翻案者,其实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一个故去的前辈。
他能理解郑公当年的处境:一个看似完美的证据链,一个“逆伦重案”必须速判的压力,一个将死之人的精心设计……在这样的重重包围下,即使郑公这样的老刑官,也难免失察。
但这“失察”,代价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十年苦难。
而且自己以后,也会不会面临这样的选择,会犯这样的错误,他不敢想象,也没办法回答。
张子麟后退两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想起了卷宗里那些细节:
——王承业的账本,记着收买证人的每一笔钱。
——王老五的信,写着王承祖如何让他作伪证。
——仵作徒弟的笔记,记录着伤口的不合理。
——王家宅院柜子里的刻字,王有福绝望的质问。
所有这些证据,十年前都存在,只是被忽视了,或者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相信“父慈子孝”是天经地义,一个父亲不可能这样害儿子。
因为“子为父隐”是圣人的教诲,即使有疑点,也该为死者讳。
因为“完美”的证据链,太有说服力,让人不敢质疑。
而这些“因为”,共同编织了一张网,网住了真相,也网住了郑公这样的审案者。
张子麟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郑公笔记里的那句话:“此案或有未尽之处,然时限已至,只能如此。呜呼,刑官之难,难于上青天!”
刑官之难。
难在哪里?
难在要在有限的时间里,从无数的线索中找出真相。
难在要在人情的压力和证据的迷雾中保持清醒。
难在要在一个个“完美”的假象面前,保持质疑的勇气。
郑公当年,就是败给了这种“难”。
而他张子麟,今天虽然翻案成功,但真的“赢”了吗?
他赢了郑公。
一个已经故去的前辈。
他赢了王承业、王老五——几个可怜的帮凶。
他赢了那些作伪证的证人。
几个为了几两银子就出卖良心的普通人。
但他赢不了王承祖——那个真正的元凶,已经安然死去十年,连坟都被逐出了宗族,却依然完成了他的目的:家业保住了,孙子(王承业的儿子)的前程有了,而他憎恶的长子,永远被钉在了“逆子”的耻辱柱上——虽然现在昭雪了,但那十年的苦难,王有福的一条命,谁能还?
他也赢不了徐国公府——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用一块玉佩,几句承诺,就让一个父亲害死了儿子。
周管事“暴毙”了,线索断了,徐国公府依然高高在上,徐有明依然是国公勋贵,依然可以继续他的阴谋。
京城的勋贵集团,以及涉及漕运盐铁贪腐巨案,他现在连碰的机会都没有,以后可能也没有机会探查,因为自己地位太低了,官职太小了,就算爬上去,就能处置这些吗?
他心中没有答案。
这算什么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