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份《始末》。
墨字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记录着罪恶,也记录着他的“功绩”。
可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就像一个人费尽力气推开了一扇门,却发现门后不是光明,而是更深的黑暗。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口。
“子麟,还没睡?”是李清时的声音。
“进来吧。”
李清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见张子麟站在郑公画像前,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又在想郑公的事?”
张子麟点点头,走回书案后坐下。
李清时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两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圆:“厨房刚做的,芝麻馅,你最爱吃的。”
张子麟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个,却没有吃。
“清时,”他忽然问,“你说,我们翻这个案,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清时在他对面坐下:“为了真相,为了正义,为了还王有福清白——这不都是我们一直说的吗?”
“是。”张子麟放下勺子,“但真相残酷,正义不全,王有福的清白……他人都死了十年了,清白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对死者或许没意义,但对生者有。”李清时认真地说,“王氏母子这十年怎么过的,你也看到了。现在他们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小宝不会再被人指着骂‘杀祖逆子之后’。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意义。”
张子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至少,活着的人得到了解脱。”
但他心中那个结,依然没有解开。
“清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挚友,“司法能惩罚活着的罪恶,但如何防范这种……来自坟墓的算计?”
李清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王承祖死了。”张子麟的声音很轻,“他用死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局。如果他没有留下那些破绽——如果账本烧了,如果信毁了,如果王承业和王老五也死了。那么这个案子,就永远是个‘铁案’。司法再强大,能惩罚一个死人吗?能防范一个人用自己的死来作恶吗?”
这个问题太深,也太可怕。
李清时想了很久,才缓缓道:“不能。司法只能惩罚活人,只能追究能被证实的罪恶。如果一个人设计得足够完美,死得足够决绝,那他的罪恶……就可能永远被掩埋。”
“所以,”张子麟苦笑,“我们所谓的‘胜利’,其实很脆弱。只要有人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就可以制造出一个司法无法破解的局。”
“但这样的人,毕竟少。”李清时试图安慰他,“大多数人还是惜命的。王承祖这种……是疯子,着魔了,太极端了,甚至我开始无法理解,明白他其中的动机?”
“是啊!疯子少,但一个就够了。”张子麟望向窗外的夜色,“一个王承祖,害死了儿子,毁了一个家庭,还差点让郑公这样的好官蒙羞。如果他背后真有徐国公这样的势力,那这样的疯子,可能不止一个,不知道他到底为他们在做事情?”
书房里安静下来。
汤圆的热气渐渐散尽,凝固的油脂在汤面上结成薄薄的一层。
良久,李清时才开口:“子麟,你太累了。这个案子耗费了你太多心力,让你看到了太多黑暗。但你不能因为这些黑暗,就否定了我们做的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张子麟身边:“记得《经阁遗秘》案吗?慧明方丈用一生的时间策划复仇,最后失败了。记得《画皮书生》案吗?林致远被逼成魔,最后伏法了。记得《漕运鬼船》案吗?张松、冯保那么大的势力,最后还是被调离了。”
他一桩桩数着:“这九年,我们破了那么多案子,惩治了那么多罪恶。虽然每次都不完美,虽然总有些黑暗我们触及不到,但我们在往前走,一点一点,把光带到黑暗的地方。”
“这个世界,”他最后说,“永远不会完全光明。但正因为有我们这样的人在努力,它才不会完全黑暗。”
张子麟抬头看着李清时,看着这个九年来一直并肩作战的挚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差点忘了光的模样。
“谢谢你,清时。”他真诚地说。
“谢什么。”李清时笑了,“快吃汤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子麟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个汤圆送进嘴里。
芝麻馅甜香浓郁,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丝慰藉。
是啊,世界不会完全光明,但也不会完全黑暗。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明暗之间,坚守自己的位置。
做一盏灯,照亮能照亮的地方。
守一道门,拦住能拦住的罪恶。
这就够了。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咚!
三更天了。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张子麟吃完最后一个汤圆,将碗放下。
“清时,”他说,“我想再去案卷库看看。”
“现在?这么晚了。”
“嗯。”张子麟站起身,“我想看看郑公其他案子的卷宗。我想知道,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李清时理解地点头:“我陪你去。”
两人吹熄烛火,走出书房。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郑公的画像在黑暗中静静悬挂,眼神深邃,仿佛在目送他们离去。
也仿佛在说:路还长,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