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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无声的质问(下)(1/2)

弘治六年四月二十一,卯时初刻。

案卷库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这味道张子麟很熟悉——九年了,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翻阅过上千卷宗。

但今夜,这气味里似乎还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叹息。

油灯的光晕在书架间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访客。

张子麟站在“甲字柜”前,这里是存放郑寺卿经办案件卷宗的地方。

柜子分三层,每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他粗略估算,郑公在大理寺三十年,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五六百桩。

他从最上层开始,一卷一卷地取出来,放在旁边的长案上。

有些卷宗已经泛黄变脆,需要小心翻动;有些墨迹已经洇开,字迹模糊;还有些封面上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像是岁月的印记。

李清时帮他整理,将卷宗按年份排列。

弘治三年,弘治二年,弘治元年……一直追溯到三十年前,成化年间,天顺年间。

“这么多……”李清时感叹,“郑公真是勤勉。”

“是啊。”张子麟翻开一卷天顺五年的案卷,那是郑公刚入大理寺时办的案子,一桩普通的盗窃案。卷宗记录得很详细,但笔迹略显青涩,与后来的老辣截然不同。

三十年。

一个人用三十年的时间,复核审了几百桩案子,平反了多少冤假错案,抓了无数罪犯,也难免……犯下错误。

张子麟开始快速浏览。他看得很仔细,不只是看案情,更看郑公的批注,看证据链的构建,看推理的逻辑。

天顺年间的案子,大多中规中矩。郑公的审案风格已经初具雏形:重证据,重逻辑,不轻信口供。但也能看出谨慎,甚至有些保守,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很正常。

成化年间的案子,郑公的风格逐渐成熟。

他开始使用一些新的勘验技术,比如指纹拓印,比如血迹分析。

卷宗里的推理更加严密,证据链的构建更加完整。

“你看这个,”张子麟指着成化十年的一桩谋杀案卷宗,“郑公用血迹喷溅的形状,推断凶手的身高和持刀角度。这在当时是很先进的技术。”

李清时凑过来看:“确实。郑公在刑名之术上,很有造诣。”

“所以,”张子麟缓缓道,“他不是不懂,不是不严谨。正因为他太严谨,太相信证据,所以当遇到王承祖这种精心设计的‘完美证据’时,反而更容易被迷惑。”

他继续往下翻。

成化十三年,郑公经办了十七桩案子,全部顺利结案,没有一桩翻案。

成化十六年,二十桩。

成化十八年,三十桩。

成化十九年,也就是王有福案那年,郑公已经病了,但仍然坚持办案。

除了王有福案,他还经办了九桩其他案件,也都顺利结案。

“郑公是个好官。”张子麟合上最后一卷宗,轻轻叹息,“勤勉,严谨,正直。但越是这样的好官,犯错的时候,后果就越严重。”

因为人们信任他。

因为他的判断,几乎就是真理。

所以当他说王有福有罪时,没有人敢质疑。

所以当王氏喊冤时,没有人当真。

所以这个冤案,一沉就是十年。

“子麟,”李清时忽然问,“如果你是郑公,当年你会怎么判?”

张子麟沉默了。

他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假设回到成化十九年冬,他是郑寺卿,面对王有福案的卷宗需要他裁决:完美的指纹,完美的证人,完美的口供,还有“逆伦重案必须速判”的压力。

他会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也许我也会犯错。因为那些证据,真的太‘完美’了。”

“但你会注意到那些疑点吗?柴刀报失的时间冲突?看戏证人的证词?伤口的不合理?”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张子麟摇头,“清时,你要知道,审案不是事后复盘。当时的情境下,时间紧迫,压力巨大,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一旦形成某种认知,就很难扭转。”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郑公当时已经病了。一个生病的人,精力、判断力都会下降。但他还是坚持办案,这是他的责任感,但也可能是……他犯错的原因。”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

案卷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张子麟重新看向那些卷宗,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长案上。

它们记录了郑公三十年的职业生涯,记录了他的智慧,他的严谨,他的功绩。

也记录了他的……一次失误。

但这一次失误,足以抹杀他三十年的功绩吗?

“我在想,”张子麟缓缓道,“我们评判一个刑官,是该看他办对了多少案子,还是该看他办错了多少案子?”

“这……”李清时迟疑了。

“郑公办了五六百桩案子,只错了这一桩,至少目前看来只错了这一桩。”张子麟说,“但他的这一错,就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十年苦难。而其他那些正确的案子,救了多少人?还了多少清白?我们该怎么权衡?”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就像一个人救了九十九个人,杀了一个人。

他是英雄,还是罪人?

司法不是算术,不能简单加减。

“所以,”张子麟苦笑,“我们翻了这个案,证明了郑公错了。但我们真的‘赢’了吗?我们赢了一个故去的前辈,赢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这样的胜利,有什么意义?”

李清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意义在于,让后来者知道,即使是郑公这样的刑官也会犯错。让他们知道,再‘完美’的证据,也要保持质疑。让他们知道,司法不是神,刑官也不是神,我们都是会犯错的人。”

他走到张子麟身边,看着那些卷宗:“郑公如果还在,他也会希望这个真相大白。因为他是个真正的刑官,他要的是真相,不是自己的‘权威’,很可惜他的儿子,虽然走上了这条路,但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也辜负了父亲的教导。”

张子麟缓缓点头。

是啊,郑公笔记里那句“心中不安”,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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