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一按。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紧接着,那块墙砖连同周围约三尺见方的一块墙皮,竟然向内凹陷,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尘土、某种草药气息以及……
一丝隐约腥膻气的复杂味道,从洞口扑面涌出!
所有人,包括张子麟和李清时,都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收缩。
地窖!
宋录事家中,竟然隐藏着如此精巧的暗门和地窖!
暗门设计得极为隐蔽,与墙壁融为一体,若非发现地面痕迹并仔细摸索,绝难察觉。
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粗糙的土台阶。
黑暗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幽冥。
张子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从差役手中接过一盏更明亮的灯笼,沉声道:“我下去。清时,你带两人在上面接应。其余人,守住洞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子麟,小心!”李清时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这地窖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危险。
张子麟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转身,率先踏上了向下延伸的土台阶。
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范围。
台阶陡峭,土壁潮湿,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那股越来越明显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那丝清苦的草药香,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混杂在霉味中,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甜腻与腐朽交织的气息。
向下走了约莫二十余级台阶,估摸深入地下近一丈,台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土甬道,向前延伸,依旧漆黑一片。
空气更加沉闷,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张子麟似乎还听到了……
极其微弱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还有……若有若无的、极其压抑的呼吸?
他握紧了灯笼的木柄,指节发白。
心跳如擂鼓,但他强迫自己一步步向前。
甬道不长,大约只有三四丈。
尽头,是一扇简陋的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一点昏黄光亮——里面有人?有灯?
张子麟停在门前,侧耳倾听。
里面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动静,但听不真切。
他伸出左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
灯笼的光芒,随着门开,猛地涌入这个地下空间。
首先映入张子麟眼帘的,是墙角一盏如豆的油灯,灯焰微小,勉强照亮周围数尺。
接着,他看到了靠墙放置的一张简陋木板床,床上似乎堆着些破旧的被褥。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床边的地上,蜷缩着三个身影!
三个穿着破旧衣衫、头发蓬乱的身影,似乎被开门声惊动,正惊恐万状地抬起头,望向门口的光亮。
灯笼的光晕扫过她们的脸。
张子麟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中间那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的女子,面容憔悴苍白得可怕,眼窝深陷,眼神空洞而恍惚,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但那张脸的轮廓,那依稀的眉眼……
尽管饱受摧残,尽管时隔十年,张子麟依然在一瞬间,与记忆中那张画像重叠了!
圆脸,大眼睛……只是早已失去了任何光彩,只剩下麻木与惊惧。
柳小娥!
失踪十年、被所有人认为早已不在人世的柳小娥!
她竟然还活着!
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
而另外两个少女,看起来年纪更小,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同样瘦弱不堪,惊恐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她们的面容……张子麟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她们竟都与柳小娥,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之处!
特别是圆脸和大眼睛的特征!
墙角,油灯照不到的更暗处,似乎还堆放着一些东西。
张子麟将灯笼举高些,光芒扩大。
他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几件颜色暗淡、式样不一的少女旧衣。
一只褪了色的绣花鞋。几缕用红线缠着的、干枯的头发。
还有……几块已经腐朽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木牌。
地窖中的空气仿佛变成了黏稠的冰水,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眼前的柳小娥和两名陌生少女,墙角那些明显属于不同人的遗物……这哪里是什么地窖。
这分明是一座囚牢,一座坟墓,一个收藏着活人与死者“藏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窟!
而建造并主宰这一切的,竟然是那个每日在大理寺档案库里,沉默寡言、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案卷,养护着一盆昙花的老书吏——宋康!
张子麟握着灯笼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滔天愤怒、以及深彻悲凉的剧烈冲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头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
“姑……姑娘……”他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别怕……我是大理寺的官员……我们来救你们出去……”
蜷缩在地上的三个女子,呆呆地望着他,望着他手中的光亮和身上的官服,眼神中最初的惊恐,慢慢被一种极度的茫然和不敢置信所取代。
尤其是柳小娥,她那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碎裂般地苏醒了一点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音。
地窖之外,雨声似乎变得遥远。
而这地窖之中,那盏油灯微弱的光芒,照耀着这场跨越了十年光阴的、无声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