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块腐朽的小木牌，上面似乎刻着字，但木质朽坏，字迹漫漶，难以辨认。

张子麟的心不断下沉。

这些物品，静静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悲剧。

它们的主人，如今何在？是否早已化为城外乱葬岗的枯骨？

他的目光移向那张简陋的木板床。

床上铺着还算干净但粗糙的被褥。

床边有一个小矮几，上面放着一个粗瓷碗，碗底有一点残渣，散发着淡淡的、与宋录事值房中类似的清苦草药味。

矮几下，还塞着一个破旧的藤编小篮子，盖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蓝花布。

看到这个篮子，张子麟浑身一震！

蓝花布盖着的篮子！

吴寡妇当年的证词瞬间浮现：柳小娥失踪那日下午，拎着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子，往东走！

他强压着心悸，轻轻抽出那个藤篮。

篮子很旧了，藤条有些断裂。

他揭开那块蓝花布。

篮子里是空的，但内壁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干涸的、深褐色的污渍。

像是……食物残渣？

还是别的什么？

篮子底部，似乎垫着一层油纸。

他小心地将油纸取出，展开。

油纸上，用极其工整、甚至有些刻板的小楷，写着一行字：“甲辰年腊月十七，申时三刻，柳家巷东，篮盛糕饼二，新袄一。”

甲辰年，正是成化二十年！腊月十七，就是柳小娥失踪那天！申时三刻，午后！柳家巷东！字迹张子麟认得，是宋录事的笔迹！与他归档卷宗上的签押一模一样！

这分明是一份记录！

记录着十年前那个下午，他用这个篮子，装了糕饼和新袄子，在柳家巷东头，等待或者说……诱拐了柳小娥！

铁证如山！

张子麟拿着油纸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愤怒、恶心、悲凉……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吏，竟然如此冷静、如此有条理地记录下自己的罪行！

他将受害者的随身玉佩图案刻在茶杯上，将诱拐的细节写在油纸上，收藏着她们的衣物头发……

这是何等扭曲的心态！

他将油纸小心收起，又在地窖中仔细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暗格或通道。

然后，他吹熄了墙角那盏油灯，举着灯笼，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至少三名少女长达数年，甚至十年的地牢，转身，决然离开了这个罪恶之地。

回到地面，雨似乎小了些，转为蒙蒙细雨。

屋内，柳小娥抓着自己衣袖，眼神却似乎聚焦了一些，正呆呆地看着上来的他。

另外两名少女在差役媳妇的小声安抚下，啜泣声也渐渐低了。

“宋康何在？”张子麟沉声问。

一名差役上前回禀：“禀大人，已查明，宋康今夜并未归家。据邻舍含糊说，他时常夜不归宿，或在衙门值宿，或云有他处居所，具体不详。已派人前往其可能去处搜捕。”

果然狡兔三窟。

张子麟并不意外。

有了地窖中的铁证和三名活生生的受害者，宋录事已是在劫难逃。

“加派人手，全城暗查，务必将其缉拿归案！重点查访其可能租赁的其他房屋、熟悉的场所，特别是与花草、药材相关之处！”张子麟下令，“此地彻底封锁，保护好现场。三位姑娘立刻移送至大理寺内妥善安置，加派可靠人手保护，太医一到，即刻诊治！”

命令一道道发出，差役们依令而行。

小小的院落里，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却秩序井然。

张子麟走到门口，望向依旧漆黑的雨夜。

冰凉的雨丝飘落在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头的火焰。

十年悬案，终于在今夜，以这样一种惨烈而令人发指的方式，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柳小娥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地窖中那些无声的遗物，却提醒着他，可能还有更多如花般的生命，早已凋零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之中。

宋录事，这个隐藏得如此之深的恶魔，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而他和李清时在南京的最后一案，竟是以如此沉重的方式落幕。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