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理寺衙门,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微凉。
远处画舫上的灯火倒映在河中,碎成点点跳跃的金星,丝竹管弦之声,已经停息,唯有清风飘送,随着杨柳缠绵悱恻。
明日,便是离别。
他站在石阶上,最后一次回望身后肃穆的官衙门额。
“大理寺”三个鎏金大字在月色中依稀可辨。
然后,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踏着南京城湿润的夜色,一步一步走去。
身影逐渐融入朦胧的灯火与黑暗之中。
十年了。
这十年时光,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好像看透了什么?又明悟了什么?
十年之悟,悟的是什么?
他悟了法理与人情的平衡,悟了坚持与妥协的界限,悟了罪恶背后的复杂人性,也悟了正义之路的漫长艰难。
但他更悟了:这条路,总要有人走。
既然他选择了,就要走下去。
走到他能走的最后一步,做到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不是为了加官进爵,只是为了。
对得起那枚“洪武通宝”背后的期望,对得起“守正”剑所象征的道义,对得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村塾李先生对自己教诲,也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对得起祖宗历经战乱,被迫各处颠沛流离,得以在沂山脚下安家,对得起祖上耕读隐士之家,才出了他这个张子麟。
人生的纸张已铺开,他已研好心中的墨,提笔在这段人生中,写下八个字:金陵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旅程也要开始了。
他走进院子,推开门家门,妻子还没有睡下,大着肚子正在厨房里张罗宵夜吃食,不由很是心疼。
见孩子们已经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如常,一切安好。
凌晨,夫妻俩在灯下说话。
“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去休息一下。”谷云裳翻看着行李清单,“箱笼十二只,其中书就占了六箱。你的那些案卷手札,单独装了一箱,我让二叔用油布裹了三层,防潮。”
“辛苦你了。”张子麟握住她的手,“这一路要走一个多月,你身子重,我真是不放心,要不我们留下来吧!等孩子生下来再走,你这样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谷云裳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当年京城到南京,不也是千里迢迢?再说,有丫鬟婆子跟着,还有你请的镖师护着,出不了岔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倒是你,子麟,到了汝宁,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那里不比大理寺,人际关系复杂,你性子直,我怕你吃亏。”
“吃不了亏。”张子麟宽慰她,“这九年,我难道白历练了?该圆融的时候,我也会圆融。但该坚持的,我一步也不会退。”
谷云裳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在洞房里局促不安的少年。
时间真快啊,那个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刑官,一个能托付终身的丈夫,一个孩子们敬爱的父亲。
“我相信你。”她靠在他肩上,“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相信你。”
灯花噼啪一声,爆出个喜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