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张子麟却无半分睡意。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春鸟的鸣叫都歇了。

他推开家门，看见厨房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谷云裳的身影在里头忙碌。

灶台上煨着粥，她正往瓷碗里盛，热气氤氲了她的侧脸。

“这么晚还不睡？”张子麟走到门边。

谷云裳回过头，灯光下她的脸有些浮肿，腹部的隆起在宽松的寝衣下已很明显。“想着你夜里总要吃点东西，明日就要上路了。”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孩子们都睡熟了，我方才去看过，长安踢了被子，宁儿抱着你给她缝的小布猫。”

张子麟心里一软，在桌边坐下。粥是鸡丝粳米熬的，撒了细细的葱花，香气扑鼻。他舀起一勺，忽然想起什么：“你也该多歇着，这些事让王妈做便是。”

“王妈忙了一天，我让她先去睡了。”谷云裳在他对面坐下，手不自觉地抚上腹部，“这孩子今日动得厉害，我怕是要等你们都用过早饭，才能在车上补觉了。”

这话说得随意，张子麟却听出一丝异样。

他放下勺子，借着灯光仔细看她。谷云裳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色虽还算红润，眉宇间却藏着些许疲惫。

“是不是不舒服？”他起身走到她身边。

“就是有些腰酸。”谷云裳笑了笑，“不碍事的，大夫不是说了，产期还有大半个月呢。”

张子麟还想说什么，她却推他回去吃粥：“快些用吧，凉了伤胃。我去看看行李单子，别落下什么要紧的。”

她起身往内室去，脚步比平日慢些。

张子麟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慢慢漾开。

三更的梆子响过不久，张子麟在书房理完最后几卷文书，正预备歇下，忽然听见内室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心头一跳，疾步推门进去。

谷云裳半靠在床柱上，一手撑着腰腹，一手死死攥着被褥，额上已是一片冷汗。

“云裳！”张子麟冲过去扶住她。

“疼……”谷云裳声音发颤，“这回……这回怕是真的要来了……”

张子麟脑中一片空白。

明明还有大半个月，明明大夫说胎象平稳，明明，他猛地回过神，朝外喊：“二叔！王妈！”

脚步声杂沓响起。

张福第一个冲进来，一见这情形，转身就往外跑：“我去请稳婆！早就约好了东街的陈婆婆！”

王妈和丫鬟春杏也赶来了。

春杏才十四岁，吓得脸色发白，还是王妈镇定：“老爷别慌，先把夫人扶到产房去。春杏，去烧热水，多烧几锅。小翠，把剪子、布巾、襁褓都取出来，在灶上蒸过的那包。”

张子麟这才想起，月前谷云裳就吩咐收拾出了西厢一间屋子做产房，东西都备得齐全。他横抱起妻子——她比想象中轻些，身子却在他臂弯里微微发着抖。

产房里点起了好几盏灯，明晃晃的。

谷云裳被安置在床上，王妈替她垫高后背，又在她手心塞了块干净帕子：“夫人咬着些，省着力气。”

张子麟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他想握她的手，又怕弄疼她；想说些宽慰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九年刑官，审过多少疑难命案，面对过多少凶险场面，此刻却像个懵懂孩童，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爷出去等吧。”王妈轻声道，“这儿有我们呢。”

“我……”张子麟看着谷云裳痛苦蹙眉的脸，脚下像生了根。

谷云裳却在这时睁开眼，扯出个虚弱的笑：“你在这儿……我更紧张……出去吧……”

他这才退到门外。

院子里灯笼高挂，张福已把陈稳婆接来了。

那是个精瘦的老妇人，步子却快，手里挎着个蓝布包袱，径直进了产房。

门合上了。

张子麟立在廊下，春夜的凉风穿堂而过，他竟出了一身冷汗。

产房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长安和宁儿也醒了，走到了他的身旁，问娘怎么了。

张子麟抱着他们，说不要担心，他自己却非常担心。

他想起这些年，云裳生长安时，他在外地查案，赶回来时孩子已满月了；生宁儿时，他在大理寺连夜审一桩要案，直到天亮才归家。

两次，他都不在她身边。

原来生产是这样苦的事。

原来那些他匆匆一瞥的、妻子产后疲惫的笑脸背后，是这样一番煎熬。

时间变得极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张子麟在廊下踱步，数到第三百步时，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痛呼，比先前都要凄厉。

他浑身一僵，几乎要冲进去。

“麟儿别急。”二叔张福不知何时站到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陈婆婆接生三十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你二婶子生产时，我也很担心。裳儿身子好，能平安生下的，你先喝水。”

张子麟接过茶碗，指尖冰凉。

他想起母亲说过，生他那日难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父亲就在屋外跪着，对天发誓若能母子平安，愿吃三年长斋。

后来母子平安，父亲真就吃了三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