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听只觉得是旧事,此刻才懂得其中分量。
“二叔,”他哑声问,“当年我娘生我时,也是这样么?”
张福叹了口气:“比这还凶险呢。你娘疼得晕过去两回,大哥在外头急得直撞墙。”二叔望着产房的门,眼神悠远,“后来你啼哭出声,大哥冲进屋,看见你娘脸色白得像纸,抱着你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大哥掉泪,你哥就比你好生产。”
张子麟握紧了茶碗。
瓷壁温热,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心。
四更时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寂静。
张子麟猛地抬头,产房的门开了道缝,春杏探出头来,满脸是笑:“恭喜老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他愣了片刻,让丫鬟带长安和宁儿回房休息,自己则跌跌撞撞冲进屋。
血腥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谷云裳躺在床上,头发全湿了,黏在苍白的脸颊边,可眼睛却亮得出奇。
她怀里裹着个小小的襁褓,露出张皱巴巴的小脸。
陈婆婆正收拾器械,见他进来,笑道:“张大人好福气,夫人顺当,小姐哭声也亮,是个有劲的。”
张子麟走到床边,腿有些发软。
他俯身去看那小脸,那么小,不及他巴掌大,眼睛闭着,小嘴一瘪一瘪的,还在细细地哭。
“抱抱她。”谷云裳声音虚弱,却含着笑。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那么轻,像捧着一团云,可又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生命。
小女儿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竟渐渐止了哭,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那一瞬间,张子麟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软得发烫。
“像你。”谷云裳轻声说,“鼻子和嘴都像。”
他仔细看,那小小的鼻梁,那薄薄的嘴唇,确有自己的影子。
可那长长的睫毛,那秀气的眉形,又分明是谷云裳的模样。
“辛苦你了。”他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谷云裳摇摇头,眼里却有泪光:“我还没看够呢,再让我抱抱。”
张子麟将孩子放回她臂弯,自己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用力捂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王妈端来红糖鸡蛋,谷云裳吃了小半碗,便累得睁不开眼。
张子麟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你也去歇会儿,”谷云裳困倦地说,“明日还要赶路……”
“不赶了。”张子麟斩钉截铁,“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
谷云裳还想说什么,却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张子麟就坐在床边,看着妻女熟睡的脸。
小女儿偶尔会抽动一下,发出小猫似的嘤咛。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
那只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那么小,却那么有劲。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二叔张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麟儿,车马行李……还照原计划么?”
张子麟看着谷云裳沉睡中仍微蹙的眉,摇了摇头:“暂缓。你去跟镖局说,行程推迟,定金照付。再请大夫来一趟,给云裳看看。”
“好。”张福应声退下。
张子麟起身,本想回书房将就一会儿,走到门口又折返。他从柜里抱了床被褥,铺在床边的地上,和衣躺下。
地板硬冷,他却觉得踏实。
一偏头就能看见床上的一大一小,听见她们均匀的呼吸声。
这比任何高床软枕都让人心安。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身上一暖。
勉强睁眼,看见谷云裳正费力地探身,给他加盖了一条薄毯。
“吵醒你了?”他忙起身。
谷云裳摇摇头,就着晨光看他憔悴的脸,忽然笑了:“傻不傻,有床不睡睡地上。”
“我怕你夜里要喝水,或是孩子哭。”张子麟替她拢了拢鬓发,“地上近,你一出声,我就听见了。”
谷云裳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像叹息:“呆子。”
张子麟握住她的手,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洒在一家三口身上。
小女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
这一刻,什么前程,什么赴任,什么千里官道,都远了。
只剩这一室安宁,和掌心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