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偏居西北,冬日漫长。
每一年大约还在九月,就已经断断续续地下雪了。
镐京冬天的雪也一样的大,把岐山、郿坞与终南都覆得厚厚的,白皑皑的,一白就是数月,你们不知道那到底有好看。
章华台庭中那株数百年的古杏树开得盛大灿烂一片红云的时候,从宫中楼阁纵目远眺,还能看见那一片动人心魄的白。
灃河与渭河一条在西,一条在北,贯穿了镐京王城。二河常在十月底就结了冰,最迟至十一月底,我和宜鳩就能跟著大表哥一同在灃渭二河上溜冰了。
太子、九王姬与申公子浩浩荡荡地出门,朱轮华轂,结駟连骑,婢僕们前呼后拥,车里车外的兽金炭都不曾停过。
镐京的冬天也那么冷,然在我看来,却实在不如南国的郢都冷吶。
臥在雪里的亡国女,便是披裹上再厚的大氅,厚实的衣袍,又哪里比得上镐京金尊玉贵的王姬呢。
金镶玉裹,养尊处优,富贵浮云。
厚实的大氅裹著我,我违心说话,“可在我眼里,公子过的,却像个笑话。”
若不是像个笑话,他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疼他,爱他,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被鴆杀,原已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了。
可还没完。
远远没完。
他要承君,要称尊,然父亲一死,养在母亲身边多年的兄弟立时就篡了他的位。
为质的十五年过得那么漫长,漫长的可以抹杀了一切,十五年后的郢都已经地覆天翻,原本也一样疼他、爱他的母亲呢好似对他也没了什么感情。
那么这一日楚成王城外刺杀,万福宫的楚太后可知道楚太后支持,默许,还是想拦却拦不住
我虽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必不是他想要的,也都十分悲哀。
他自己呢
他已经二十有五,过了年,就二十有六啦,他甚至连个子嗣都没有。
一个为质多年,没有子嗣,被夺了王位的大公子,朝中可还有支持的旧臣党派,假使有,假使夺回了王位,又由谁来延续新朝的血脉呢
如今,他就连回自己的王城都要借来兵马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杀,就回不了自己的家。
我看著公子萧鐸眸中复杂又破碎的神色,心里有个地方,不知是因了什么缘故,轰然一塌。
有些疼,疼得人眼眶酸涩,鼻腔也因了这酸涩开始呛疼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手里还有一块腰牌。
我还有该做的事没有做完,那就应该排除万难,得把未做完的事好好地做完了才行。
他也想到自己淌过来的这一路吗,还是因了风雪呛红了他的眼,那人微微出神,良久才问,“是么”
我摊开掌心,露出手中的腰牌。
赤金的腰牌铸著饕餮的纹路,这是楚宫里的东西,就在不久前他还见过,因而对此,必定不会陌生。
我强笑著望他,凉风吹得我贝齿打颤,“你不杀王,王便杀你。”
我懂大表哥的意思了。
就借今日的机会,再一次激化萧氏兄弟二人的矛盾,同室操戈,兵戎相见,继而挑起楚国王室大乱,消耗楚国实力,不出十年,二十年,楚国必將消亡。
霸楚不內乱,申国就没有机会南下东进。
成王败寇的道理,他比我早懂了十六年。
他问,“谁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