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没有人给我,適才坠马,在挟持我的人身上偷来的。”
对此,我太有经验了。
採薇蒹葭推我下水那一回,我不就是在坠江的时候从关长风腰间摸来了腰牌吗
果真能发生的事,就不好怀疑。就算不能全信,至少也得叫人半信半疑起来。
雪落在他髻上与肩头,那冰凉的指腹抹著我的脸颊,在我颊上又抹了一道,他又问我,“我再问你,那个人,是谁。”
我啊,我原不算是一个狠心的人。
我原本十分心软。
可有覆亡的宗周在前,几被灭门的稷氏子孙有什么资格心软吶。
我原本也不愿谎话连篇,我原本是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吶。
我原本也不愿誆骗他。
他待我实在不算好,一点儿也不好。
但凡他像关长风一样真心实意地待我好过,我大约也要在此刻犹豫,或在此刻神色闪烁,露出马脚,即便不能如实相告,总也得撒一个善意的谎。
然而,没有。
也许极偶尔的时候有过,但很快也就没有了。那偶尔的好就会被新一轮的恨覆盖,新仇与旧恨会继续滋长、蔓延,如今我再往后看去,好似那极偶尔的好,也一点儿都没有了。
要知道,我,稷昭昭,已经是一个太容易把人当作朋友的人了。
如今的公子萧鐸,还远远达不到做我朋友的资格。
在这一点上,他甚至远不如关长风与裴少府。
我按大表哥叮嘱我的,在无边的落雪中回答了他,“万岁殿,楚成王。”
他不必有什么怀疑,“护送大王”的四个字適才就在我身旁的那块雪地高声吶喊过,就在眼下,我身边还有许多杂乱的马蹄印,把积雪踩出来许许多多个坑窝。
这城外雪里的对话十分短暂,短暂的並没有几句,公子萧鐸就站起了身来。
他望著郢都城外满地尸陈,血染红了积雪,又把积雪融得化了,化成了血水。
风把那人一向整洁的髮丝吹得有些散乱,那人拄著帝乙剑起身,望向郢都城门,好一会儿才幽幽嘆了一声,“锁了。”
很快便有人领命上前,才解开没有多久的锁链,这一次锁上了我的脚踝。
这楚地克我。
公子萧鐸克我。
东虢虎克我。
宋鶯儿克我。
连那个採薇,蒹葭也都克我。
这么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却无一人,无一处不克我。
罢,罢,罢。
我没什么好怕的。
你瞧,这一盘棋,已经动了。
即便我是一颗棋子,那也定是一颗有用的棋子。
为大周做一颗有用的棋子,原本是我的幸事。
风卷著雪糝子吹迷了我的眼,吹得眸中又酸又疼,被大氅暖和过来的肚子这才觉出了疼来。
面前的人立在雪中,风翻飞了衣袂,我听他命了一句,“疾奔宫门,直取万岁殿!”